阿菊 一位女教師撫著他的肩，慈愛地輕婉地問道：“ 你知道你自己的名字嗎？”他從沒經(jīng)過被詢問，這是 驟然闖進他生命里的不速之客，竟使他全然無法應(yīng)付 。他紅絲網(wǎng)滿的眼睛瞪住了，本來滑潤的淚泉里不絕 地涌出眼淚來。那位女教師也不再問，但攜著他的手 走到運動場里，他的小手感覺著溫的柔的愛的接觸， 是他從沒嘗試過的，引起了他的惆悵，恐怖，疑慮， 使他的腳步格外的遲緩，似乎他在那里猜想道：“人 和人的愛情這么濃郁嗎？” 運動場里沒有一件靜止的凝滯的東西：十幾株綠 樹經(jīng)了風(fēng)微微地舞著，無數(shù)雀兒很天真地在樹上飛躍 歌唱；秋千往還著，浪木震蕩著，皮球騰躍著，鐵環(huán) 旋轉(zhuǎn)著，做那些東西的動原的小孩們，更沒一個不活 潑快樂，正在創(chuàng)造他們新的生命。阿菊隨著那位女教 師走，他那看慣了黑暗的眼睛經(jīng)輝耀的壯麗的光明照 映著，幾乎張不開來。他勉強定睛看去，才見那些和 他一樣而從沒親近過的孩子們。他自知將要加入他們 的群里，心里便突突地跳得快起來，腳下沒有勁了， 就站住在場角一株碧桃樹下。女教師含笑問道：“你 不要同他們一起玩耍嗎？”他并不回答。他那平淡的 緊張的小面龐，只現(xiàn)出一種對于他的新境遇覺得生疏 淡漠的神情。他的視覺不能應(yīng)接這許多活動不息的物 象，他的聽覺不能應(yīng)接這許多繁復(fù)愉快的音波，他的 主宰此刻退居于絕無能力的地位了。女教師見他不答 也不動，便輕輕地?fù)崴�的背說道：“那你就站在這里 看他們玩耍吧。”伊姍姍地走入場中，給伊的小友做 伴侶去了。

　　一個小皮球流星似的飛到他的頭上來，打著頭頂 又彈了出去，才把他迷惘的主宰喚醒，使他回復(fù)他微 弱的能力。于是他覺得那溫的柔的愛的接觸沒有了； 四顧自己的周圍，那攜著自己的手的人在哪里呢？打 在頭頂?shù)挠质鞘裁礀|西？母親的手掌嗎？沒有這么輕 。桌子的角嗎？沒有這么軟。這件東西真奇怪，可怕 。他那怯弱的心里想，這里不是安穩(wěn)的地方，是神秘 的地方。心里想著，兩腳盡往后退，直到背心靠住了 墻才止。他回轉(zhuǎn)身來，撫摩那淡青色的墻壁，額角也 抵住在上邊，像要將小身軀鉆進去。然而墻壁是磚砌 的，哪懂得愛護他，哪里肯放開他堅硬的冰冷的懷抱 容納他，使他避免驚恐，安定心魂呢？ 阿菊坐在課室里了。全室二十幾個孩子，都不過 五六歲左右，今天他加入他們的群里，仿佛平坂淺岡 的叢山間插一座魁偉的雄峰。他以前只有他家里的破 草窠破長凳是他的坐位，如今他有了新的坐位，依然 照他舊的姿勢坐著，在一室里就呈個特異的色彩。他 的上半身全擁在桌子上，胸膛磕著桌沿，使他的呼吸 增加速度；兩腳蜷了起來，塵泥滿封的鞋子壓在和他 并坐的孩子的花衫上邊。那位女教師見他這樣，先坐 給他看，給他一一說明，更指著全室的孩子教他學(xué)無 論哪一個都好。他看了別人的榜樣，勉強將兩腳垂下 ，踏著了地，但不到一分鐘又不知不覺地蜷了起來。

　　他的胸膛也很不自然地離開了桌沿；一會兒身軀側(cè)向 右面，靠著了并坐的孩子。那個孩子嚷道：“你不要 來擠我！”他才醒悟，恐懼，現(xiàn)出悵惘的愕顧。一陣 率性的附和的喧笑聲發(fā)出來，各人的耳鼓都感到劇烈 的震動。這個在他的經(jīng)驗里真是個可怕的怪物，他的 上半身不由得又全擁在桌子上。

　　女教師拿出許多耍孩兒來，全室孩子的注意力便 一齊集注在教師的桌子上。那些耍孩兒或裸體，或穿 紅色的背心遮著胸腹，嫩紅的小臂和小腿卻全然赤露 ；將他們睡倒了，一放手便跟著站起來，左右搖動了 幾回，照舊站得挺直。真是可愛的東西！在阿菊看了 更是大擴眼界。他那簡單的粗莽的欲望指揮著他的手 前伸，想去取得他們，可是伸到了充分的直，還搭不 到教師的桌子；同時那怯懦的心又牽著他的手，似乎 不好意思地縮了下去。女教師已暗地窺見了他，便笑 著對他道：“你將這幾個可愛的小朋友數(shù)一數(shù)。”他 遲疑了好一會兒，經(jīng)過了兩三回催促，才含糊地僅可 聽聞地數(shù)道：“一，二，三，六，五，八，四……” 女教師微微搖著頭，轉(zhuǎn)問靠近伊桌子的一個：女孩子 。那女孩子扳著小指，發(fā)出尖脆的聲音數(shù)了，竟沒弄 錯數(shù)序。幾個孩子跟著伊的尾聲喊道：“伊數(shù)得對。

　　”女教師溫顏附和道：“果然伊數(shù)得對。我給你們各 人一個去玩耍吧�！� 阿菊取耍孩兒在手，這是他希望而又不敢希望的 ，幾乎不自信是真實的事。他只對著耍孩兒呆看，這 是他惟一的玩弄的方法。

　　“你們可知那些可愛的小朋友住在哪里？”女教 師很真誠地發(fā)問。

　　“他們住在屋子里�！比簝鹤髦C和的語調(diào)回答。

　　“屋子里怎么進去？” “有門的�！� “門比他們的身軀高呢，低呢，闊呢，狹呢？” 伊非常悅樂，笑容含優(yōu)美的畫意，語調(diào)即自然的音樂 。

　　“闊，高，”有幾個說，“自然比他們闊，高。

　　”在那些聲音里，露出一個單調(diào)的無力的“低”字的 音來，這是阿菊回答的。

　　“門怎么開法？” “執(zhí)這個東西�！比簝糊R指室門的拉手。

　　“請你開給我們看�！币林敢粋�梳著雙辮的女孩 子說。

　　那女孩子很喜歡受這使命，伊走到門首，執(zhí)著拉 手往身邊拉。但是全無影響。

　　一部分孩子見他們的同伴不成功，都自告奮勇道 ：“我能開。這么一旋就開了。” 女教師便指一個男孩去。他執(zhí)著拉手一旋，再往 身邊拉，門果真開了。伊和群兒都拍手慶賀他的成功 。伊更發(fā)清朗的語音向群兒道：“我們開門先要這么 一旋。”說罷，教大家依次去試。阿菊 這事輪到阿菊，就覺得是一種最艱難的功課。他 拉了一會拉手，不成，又狠命地把它旋轉(zhuǎn)，也不成， 便用力向外推，然而何曾推開了一絲半縫。他窘極了 ，臉皮紅到發(fā)際，眼淚含在眶里，呼吸也喘起來了， 不由得棄了拉手在門上亂敲。但是外面哪里有應(yīng)門的 人等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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