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情中的歷史

白?燁

張國擎埋首五年、易稿七次的長篇小說《古柳澤》，拜讀之后的感覺是，這樣的重量級題材確實需要較長時間的釀造，而作者為此花費的時間和投入的精力也非常值得。

《古柳澤》以民國初年亂世時期的江南水鄉(xiāng)古柳鎮(zhèn)為活動舞臺，通過共產黨人張義受命到古柳鎮(zhèn)舉辦民眾教育館，國民黨人夏天密派到古柳鎮(zhèn)聯(lián)系地方富豪的前前后后，引出鎮(zhèn)內外各種政治人物的粉墨登場和各種社會勢力的明爭暗斗，從而排演出一幕幕雄渾悲慨的歷史壯劇。它的意義，并不在于一般地再現(xiàn)過往的歷史事實，而在于通過過去與現(xiàn)實的縱向交織，鎮(zhèn)里與鎮(zhèn)外的橫向勾連，在濃墨重彩又精雕細刻的描畫之中，抒寫亂世中的風情和風情中的歷史。

古柳澤因為其地理位置的優(yōu)越和經濟活動的發(fā)達，一向為兵家必爭之地。歷史演進到民國初年，富甲一方的古柳鎮(zhèn)的重要性就愈加明顯。于是，國民黨委派夏天到古柳鎮(zhèn)暗中掌控頭號富紳邵家，共產黨指派張義到古柳鎮(zhèn)舉辦民眾教育館以發(fā)動民眾；而本來就有邵家與包家兩大家族的相互爭斗、駐縣督軍與太湖強盜各家軍寇的逞性妄為的古柳鎮(zhèn)，由此更是錯綜復雜，情勢撲朔迷離。張義審時度勢、縱橫捭闔，利用各種矛盾關系，靠近開明士紳，喚起普通民眾，使民眾教育館日漸成為古柳鎮(zhèn)體現(xiàn)民意與民權的自治組織。盡管別有用心的夏天貌合神離，有錢有勢的邵、包兩家暗中掣肘，使民眾教育館的發(fā)展步履維艱，但它的興辦與發(fā)展，畢竟打破了古柳鎮(zhèn)原有的生活秩序，使善不彰、惡不斂、富不仁、窮不變的社會現(xiàn)實，開始悄然發(fā)生變化。這一過程由鏟除依附于包家的毛教頭惡勢力起始，到攻打毛家大院，使毛教頭失去一方霸主地位達到了高潮。而與此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國民黨人夏天則借助于背后的勢力和現(xiàn)實的爭斗，一次又一次地從邵家要來現(xiàn)大洋，以支援“北伐”的名義，中飽蔣家私囊，從而使“四大家族”的蔣家，完成了最初的原始積累。

有人浴血奮斗，有人投機鉆營；有人伸張正義，有人中飽私囊�；靵y的時世給各色人等提供了登臺表演的機會，而黑暗中的黎明的曙光，也在此時此刻悄悄出現(xiàn)。作品以錯綜的關系寫繁復的社會，以酷烈的場景寫艱窘的斗爭，人民民主革命的背景、現(xiàn)狀與走向，就這樣如火如荼又栩栩如生地展現(xiàn)出來。

《古柳澤》不只寫了災難沉重又貧富不均的國情與民情，在大的故事勾勒、大的場景渲染的同時，作品還以一些小人物的刻畫、小情節(jié)的穿插，透視了那個特殊年代特有的人性與人情。比如，作品寫到包家小姐包漪瀾整容之后化名駱敏重回故里，就是對其父包老爺?shù)膼喊员拘陨類和唇^，從而憤然離家走上革命后又策應張義的。而本是張義妻子的駱敏，為了不暴露身份，既不愿認父，又不能從夫，在親情與革命難以調和的沖突之中，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后者，并且無怨無悔。作品里還有一個叫竹為的小人物，也頗值得玩味。竹為無家無業(yè)，到處流浪，他被好心的張義收留并跟隨了張義之后，被人們視為當然的革命者。但當民眾教育館漸成氣候后，他便顯出了流氓的本性。他對于革命的興趣，只在于能夠接近乃至猥褻女學生。他恣意妄為、不顧廉恥，要強娶莫嫂的女兒，甚至光天化日之下強暴了莫嫂。這個讓張義難堪，令民眾教育館蒙羞的“革命”者，實際上是混跡于革命隊伍的流氓無賴。他與其說參與革命，不如說是發(fā)泄私欲。這樣的人物，沒有用太多的筆墨，便寫出了人性之病態(tài)畸變與革命之泥沙俱下，頗具警策意義。

寫過往歷史的作品，重要的是要寫出那個時代的社會氛圍，寫出那個社會的生活基調，而這要比勾勒事件、鋪排情節(jié)更為不易。而張國擎擅長的，恰恰正是這種功夫。他的《古柳澤》，開首便以鎮(zhèn)衙在清帝退位后溜之大吉，包老爺以候補河泊官的身份坐堂審案，先審崔家媳婦偷布行孝案，又審妓女偷客玉墜案；當他正脫了女人的褲子打屁股時，一好漢突來大鬧公堂，官衙從此作鳥獸散。這段開場戲，既交代了清末民初的時代背景，又描繪了古柳鎮(zhèn)的秩序現(xiàn)狀，那種社會過渡時期的傳統(tǒng)延續(xù)、世事的混亂，都形象而生動地剖露無遺。作品在主要事件、主要場景之外寫到的繭船、碼頭、柳泉居茶館、怡春院妓樓、養(yǎng)春蠶的貧民、開絲廠的老板，以及妻妾成群、家丁成對的邵家、包家的迎來送往、日常起居，把古柳鎮(zhèn)渾濁的亂世風情、濃郁的江南民情，如“清明上河圖”一般宏微相間又巨細無遺地呈現(xiàn)在人們的面前，讓人過目難忘，縈繞縈懷。從某種意義上說，正是這種血肉豐滿的細節(jié)描寫，使得《古柳澤》達到了一般作品不易達到的既描述歷史事件又傳達歷史聲息的較高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