增訂版序：詩是美的歸宿
　　汪劍劍
　　“七”是個耐人尋味的數(shù)字，它意味著輪回、循環(huán)和圓滿�；蛟S由“北斗七星”獲得啟示，人們喜歡以“七”來命名某個群體或社團(tuán)，著名的有魏晉之際的“建安七子”“竹林七賢”，明代的“前七子”與“后七子”，清代的“吳中七子”，等等。在外國文學(xué)史上，也同樣有七人組成的詩歌群體，最著名的當(dāng)數(shù)法國的“七星詩社”，龍沙、杜貝萊是其重要代表。
　　《七家詩選》也集中了七位中國當(dāng)代詩人的作品。他們分屬不同的地域、不同的代際，各自的寫作風(fēng)格和審美趣味也不同，把他們集合到一起的是對詩歌的信念、對美的理解、對藝術(shù)的虔誠和對中國現(xiàn)代詩作出的貢獻(xiàn)。或許唯其不同，他們的存在才構(gòu)成了現(xiàn)代詩版圖的豐富性。
　　(一）艾青
　　艾青是中國現(xiàn)代詩的標(biāo)志性人物，他的創(chuàng)作在20世紀(jì)30年代即引起了詩壇極大的關(guān)注。少年時代，我最早讀到艾青的一首作品是《黎明的通知》，記得它好像被收錄在一本詩文選讀的文本中。該詩洋溢著一種明朗、昂揚、蓬勃的青春氣息，全詩除四個逗號之外便沒有任何標(biāo)點，保持著連貫的語氣，而詩中的每個句子都如同滾動的露珠，清新、晶室、飽滿，充滿了希望。當(dāng)時，它最吸引我的是全篇對擬人化手法和祈使句的使用：“為了我的祈愿/詩人啊，你起來吧”，為把真誠的愿望付托給每一個聆聽者，作者意欲做一名“忠實于時間的詩人”，“帶給人類以慰安的消息”，他“叫醒”的人不是達(dá)官貴人而是蕓蕓眾生，有“清道夫”“村婦”“殷勤的女人”“病者與產(chǎn)婦”“負(fù)傷者”“難民”“衰老的人們”和“呻吟在床上的人們”。顯然，這是有深刻寓意的。這首詩最初的創(chuàng)作動機(jī)是對革命的贊美和對新生活的期待，最后卻突破了單一指向而具有了普遍的意義。
　　他的名作《太陽》，刻畫了一個大寫的人，豪邁、沉著、自信。對于太陽，人們多半懷有崇敬、膜拜的心情，倘若進(jìn)入文學(xué)的寫作，多半會寫出“朝著太陽奔去”“迎向太陽”一類的文字，但艾青在1937年就寫下了這樣的句子：
　　從遠(yuǎn)古的墓塋
　　從黑暗的年代
　　從人類死亡之流的那邊
　　震驚沉睡的山脈
　　若火輪飛旋于沙丘之上
　　太陽向我滾來……
　　然而，艾青也并非是一味激昂的，他也有不少沉郁的作品。那首流傳甚廣的《我愛這土地》，便以飛鳥的形象傾訴了對土地的眷戀，真摯地表現(xiàn)了人與土地那種血脈相連的關(guān)系：“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淚水？/因為我對這土地愛得深沉……”作為詩人，艾青對比喻的使用極為重視。在他看來，“形象思維的活動，在于為自己尋找確切的比喻，尋找確切的形容詞，尋找最能表達(dá)自己感覺的動詞；只有新鮮的比喻，新鮮的形容詞和新鮮的動詞互相配合起來，才有可能產(chǎn)生新鮮的意境”。《冬天的池沼》一詩便是其詩歌追求最恰切的證明，從而顯示了尤為出眾的想象力，在物我的對應(yīng)共振上撥動了讀者的心弦。首先，詩人抓住了冬天的季節(jié)特點，從凋敝的各種景象中選擇了一個典型的意象“池沼”，并由“池沼”在濕潤與干涸之間的變化引發(fā)了詩人的想象，并拈出了一連串的比喻，在描述中疊加了情感的因素：
　　冬天的池沼，
　　寂寞得像老人的心——
　　飽歷了人世的辛酸的心；
　　冬天的池沼，
　　枯干得像老人的眼——
　　由此渲染了一種悲涼、黯然的氛圍，物象因情感的滲入獲得了形而上的提升，情感則在物象的凸顯下具有了感性的光澤。末三行“冬天的池沼，/陰郁得像一個悲哀的老人——/佝僂在陰郁的天幕下的老人”，在復(fù)沓中加重了人們對冬天的感受和對暮年的垂憐，讀來令人有一種深入骨髓的陰冷。
　　1929年，艾青曾在林風(fēng)眠的鼓勵下在巴黎勤工儉學(xué)，希望成為一名畫家。但最終的結(jié)果卻被他自嘲為“母雞下了鴨蛋”，也就是說，未來的畫家在無心插柳的情況下成了一名詩人。這種轉(zhuǎn)向無疑與艾青對繪畫和詩歌的理解有關(guān)，他在一篇文章中說道：“詩比起繪畫，是它的容量更大。繪畫只能描畫一個固定的東西，詩卻可以寫一些流動的、變化著的事物。”于是，他“借詩思考，回憶，控訴，抗議”，并且詩也成了他的“信念”“鼓舞力量”和“世界觀的直率的回聲”。艾青熟讀歐洲象征主義的詩歌，并自陳深受凡爾哈倫的影響，曾經(jīng)翻譯過后者的《原野與城市》等作品。而從這首詩中，我們多少能感受到那位比利時詩人的風(fēng)格：低沉、灰暗、沮喪、悵惘，但對人性和美充滿了憧憬。
　　艾青與不少耿直的知識分子有著相似的命運。1957年他被錯劃為“右派”，被遣送到黑龍江、新疆等地生活和勞動，創(chuàng)作中斷了二十余年。新時期以后，他撿拾起失落已久的詩筆，寫下了一批“歸來的歌”，登上了又一個臺階。其中的《虎斑貝》是極有代表性的作品，詩人百感交集，“要不是偶然的海浪把我卷帶到沙灘上丨我從來沒有想到能看見這么美好的陽光”。道出了一個歷經(jīng)滄桑的歌者對世界的重新認(rèn)知。20世紀(jì)80年代，正是在艾青一代詩人的“歸來”和年輕詩人的現(xiàn)代性探索中，詩歌開始復(fù)歸于藝術(shù)的本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