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體內的光芒永遠有效

周慶榮

立龍兄將出版他的第一部詩集，取名《藍曜》。已逾天命之年的他，似乎終于找到唯一的方式去喚醒隱匿于體內的光芒。如果用色彩去細分，隱匿在他體內的這一光芒便是藍曜。

他求學的歲月是在大連艦艇學院，海魂衫和藍色的大海鍍亮了他的青春。他無法形容當初萌動在心頭的力量究為何屬，當他想用文字表達出來時，就成為他年輕時最初的詩行。

他走向社會后，生活的第一現(xiàn)場逐漸覆蓋了青春時的最初力量。他在海軍機關做過處長，然后轉業(yè)到地方做了多年的領導。直到有一次我的老鄉(xiāng)、軍旅作家黃玉東約我參加一個周末聚會，我走進房間時，已經(jīng)有幾個客人正相談甚歡。介紹、寒暄和握手。立龍的手是我最后握的，他似乎簡單地觸碰一下又坐下繼續(xù)發(fā)言。我聽到他在談論詩歌。

當他說總有一些內容屬于生活之外，它有時撩得我們一邊集中注意力于生活的第一現(xiàn)場，一邊心里開始直癢癢。他說自己喜歡即興地記錄下來這些癢癢�；蛟S是因為我好為人師，我立馬打斷他的話，對他說詩歌既是看不見的玫瑰花，更是空氣中看不見的傷痕。對待生活，我們應該一手拿花，一手高擎長矛，而許多時候，花是無形的，長矛可能舉在別人的手里。

我和立龍第一次的詩歌交流算是正式開始，當他坦誠地說我的話中有話好像正是他以前寫詩時所忽視的，我便從他那張極具社會經(jīng)驗的面孔看到了他真正的具有詩性的內心。他談了許多在大連艦艇學院讀書時的經(jīng)歷，談到了身穿海魂衫站在甲板上到了海洋深處的那種激動，他覺得體內有一種沖動：大海是可以征服的。一年后的今天，他主動告訴我：大海更多的是讓人敬畏的，因為陸地被海洋抱著，因為海底躺著許多沉船，往事既屬于經(jīng)驗，也屬于人類應該汲取的教訓。

這大概解釋了他體內的光源和光的顏色。

其實，每個人的體內都有這樣的光。有的人因為后來的日子熱鬧非凡，體內的光芒丟棄在車馬喧囂中；有的人因為日子里充滿了具體的辛苦和勞動，已無暇喚醒體內的形而上的光芒；而另外一些人或許自己就是黑暗的一部分，因此開始警惕光芒的蘇醒。

對立龍而言，他體內的光芒屬于何種狀態(tài)？

自一年多前那次聚會后，他開始勤奮寫作詩歌。他開始在午夜獨自思考，他的抒情由原來的隨性自

發(fā)變成了自覺的有方向的文字。在知天命之年，生活的風風雨雨都已經(jīng)是生命的真實，體內的最初的光芒或許是生命中真實的真實，他回歸真正的詩歌之后，用自己不懈的寫作努力來讓這種光芒繼續(xù)有效。

十天前，他來我辦公室，帶來擬出版的詩集的打印稿。因第二天我要去外地出差半個月，就把這部詩稿隨身攜帶。此刻，在南方的午夜，窗外是陣陣雨聲，夜空中偶或可見的閃電，從榕樹枝頭上望去，好似地面的植物延伸到天空就變成了能夠發(fā)光的事物。在這樣的情形下讀《藍曜》，詩已經(jīng)不僅僅是詩，它是黑暗中醒著的光芒，是蘸著靈魂的熒光在人間寫下的樸素的生命也能夠閃亮的存在。

立龍在扉頁上自題：感悟生活以外的感悟，生活感悟以內的生活。我將這句話看成是他的自勉，也從他的自勉中讀出了他沒有在漫長生活俗常的細節(jié)里丟失的精神堅持。一般來說，感悟必須基于真實的生活，但同時要超越生活的平均情緒才能讓感悟對生活發(fā)揮作用。感悟的不被浪費，要求我們能夠知行合一，活出感悟到的哲學意境和詩意的棲守。他的這一自勉，讓我感覺到他之所以寫詩，不是為了簡單地發(fā)發(fā)騷興，而更是為了讓詩歌證明自己體內的光芒和他的精神本質。

《藍曜》由五輯組成：人物、海潮、行走、家鄉(xiāng)和生活。我只想重點談談這部詩集中他所書寫的

人物。從寫什么角度，詩歌的書寫對象大概分兩類：可觸摸的與經(jīng)驗和直接感知有關的，不可觸摸的與哲學、神性和臆想有關的。立龍書寫的目標事物當屬前者，他在人物一輯中主要選擇的寫作對象是：保潔員、保安、小時工、外賣小哥、快遞小哥、搬運工、小店主、滴滴司機、護士、足療師、代駕司機、賓館服務員、理發(fā)師等，唯一與他早年成長記憶有關的人物只有那個名叫阿拜的老師。這些人盡管職業(yè)不同，但身份一致都屬于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人們。這些人如果簡單地和他自己所擁有的社會身份進行比較，很容易比較成生活懸殊迥異的存在。立龍對每個人的敘述，一落筆就表達了自己的情感立場。平凡的人確實有更多的不容易，但他們的存在是重要的且不可忽視的，他們的高貴之處在于能夠從平凡中找到對生活的支持性力量，一旦生活得到支持，他們似乎便因沒有奢望而簡單地幸福。他們或許不仰望星空，或許還帶有阿 Q 式的自我麻醉，然而，我們的世界在需要仰望星空和需要勇士的同時，是否更需要在地面上認真流汗的人們？新世紀以來，我在自己的詩歌創(chuàng)作中，也曾經(jīng)多次用小草磚頭螞蟻蚯蚓藕等意象，來譬喻匍匐者、流汗者，立龍書寫方法上與我不同的是，他直接采用白描手法為這些人物勾勒生活畫像，然后進行主觀傾向非常明確的或善意或悲憫的批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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