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五年前我在云南大理做短期逗留時，遇見一個同齡人。初以為是一個無憂無慮的海外華人，陽光、敦實、健康、沉靜。吃飯時才聽說是孫科的外孫，大家一時驚訝，沒想到在這樣一個小地方跟歷史相撞。我馬上問跟孫穗芳是什么關系，答說母子。我很高興提起幾年前有朋友送我的一本孫穗芳編的國父紀念圖集來。有人介紹說這個看著還像小伙子的中年人有三個碩士文憑，現(xiàn)又讀中醫(yī)博士之類。我其時正對“人身難得”這樣的古老格言有興趣，對現(xiàn)代人對身心的浪費和糟蹋多少有些覺悟；看著這個后來才知道叫王耀祖的同齡人，有些感慨，人可以活得如此健康，精氣神含而不露，身心不受人類的垃圾污染。

　　王耀祖在飯桌上提起大陸人多不知道孫先生，我說是也不是，我們每年“五一”等節(jié)慶日的時候，天安門廣場還是要豎孫先生的像的；至于一般人，不知道是正常的。王先生感慨說人們多不了解三民主義，大陸的生態(tài)、心態(tài)、世態(tài)污染其實可以從三民主義中找藥方。我部分同意。看著這個也將在大陸生活的同齡人，禁不住想到他外公，我在《非常道》一書中提到，胡漢民評論孫科：“因為他是中山先生之子，所以有革命脾氣；因為他在外國長大，所以有洋人脾氣；因為他是獨子，所以有大少爺脾氣。他有時只發(fā)一種脾氣，有時兩種一同發(fā)，有時三種一起發(fā)。”

　　回北京后我告訴一個朋友說遇到了孫先生的后人，朋友問說是什么樣子，我大致描述了一下，朋友嘆一口氣：“怎么都變成了知識分子��？”這讓我想到看人的視角有所不同，我看到的是王耀祖先生的個人成就，朋友看到的是孫先生后人跟國家社會的關系。

　　二

　　的確，從大于個人的角度來看問題，王先生所在的一個龐大家族對中國現(xiàn)當代史有著最大的影響。無論孫中山，還是蔣介石，還是孔祥熙，都屬于宋氏三姐妹所在的宋氏王朝，更無論孫科或?qū)O穗芳。孫穗芳先生很精準地用爺爺孫中山的話“至誠如神”來激勵自己，這四個字也當?shù)闷饑�父的家教或說精神。只是這種家教跟宋氏王朝的家風比，顯然有所不同。

　　什么是宋氏王朝的家教？在我看來，用宋氏家族的創(chuàng)始人宋耀如的話就是：培養(yǎng)孩子做成人，做偉大人才。這個從海南文昌縣走出來闖世界的普通農(nóng)家的孩子，首先把自己培養(yǎng)成人，把自己培養(yǎng)成當時世界一流的人才。

　　宋耀如的學習精神值得稱道，他一生似乎沒停止過學習：十來歲時，他的舅舅判斷他非等閑之輩而決定收養(yǎng)他，養(yǎng)父母讓他受益的教育是：“要別人尊重你，就必須比別人干得出色！”當他想求學而養(yǎng)父不同意時，毅然離家出走。在家鄉(xiāng)他學會了織吊床，在漂洋過海的輪船上他學會了吹小號，他向牧師學做人，向?qū)④妼W經(jīng)營……這些經(jīng)歷只是小菜一碟，因為他向?qū)O中山學習革命并資助革命，以西化之人回歸中國傳統(tǒng)……這些舉動更能證明一個學習者向世界敞開的心靈。

　　宋的創(chuàng)業(yè)之路是艱辛坎坷的，但他從不畏難而退。在昆山傳教時，他自制小船在昆山和上海之間搞營運，短短幾個月便籌足了建教堂所需的費用。在七寶，他購置單駕馬車，載客運貨。豐富的經(jīng)歷培養(yǎng)了他的冒險、開拓精神。從海南到爪哇，再從南洋至美國，途經(jīng)美洲南端麥哲倫海峽時經(jīng)歷了驚濤駭浪、船撞冰山、漂流至南極圈、遭遇海盜搶劫……大凡一流人才的身心時空感是強大的，宋耀如可算是一個例子。

　　清末民初的中國有混亂的自由，世人稱之為“冒險家的樂園”。從社會學的角度看，當一個社會舊的結(jié)構(gòu)崩解而新的結(jié)構(gòu)未定型之際，最易出現(xiàn)一些超乎常規(guī)的現(xiàn)象，所謂“夢想成真”的幾率要高得多。一個本名韓教準的農(nóng)家少年被舅舅收養(yǎng)改名宋耀如，他的人生路上沒有條條框框，但他的親侄兒韓裕豐就不可同日而語了。當宋子文要堂兄韓裕豐到南京做事，并想收養(yǎng)堂兄的兒子時，韓裕豐想的似乎也很合乎常理：自己只念過三年書，是個半文盲，沒什么本領，哪敢去南京瞎闖，宋子文雖然是他的堂弟，畢竟人家已經(jīng)飛黃騰達了，官至國民政府經(jīng)濟委員會委員長，他不敢也不想高攀。至于把兒子交給宋子文撫養(yǎng)，他更是不愿意，因為他只得這么一個男孩，怎舍得讓他離開自己呢？

　　宋耀如則敢想敢做。他經(jīng)南洋輾轉(zhuǎn)到美國生活，八年后回國來到上海。他就完全成了我們中國人所說的上層精英：奔走教會，馳騁商海，投身革命，創(chuàng)造了個人從一名學徒到享譽海內(nèi)外的實業(yè)家、從一個虔誠的牧師到民主主義革命先驅(qū)的輝煌人生。資助宋耀如進美國達勒姆三一學院學習的卡爾將軍在回憶監(jiān)護、擔保宋耀如入學就讀這件事時評價說：“這一天是達勒姆歷史上難忘的日子，它影響了世界上人口最多的國家的現(xiàn)代史�！�

　　三

　　宋耀如在有生之年已經(jīng)看到了自己和孩子們的部分成功，但更輝煌的還在他死后。他的六個子女都在美國留學，其中三個是經(jīng)濟學博士。用后人的評論，他的六個子女中，三女都是傾國傾城的絕色天后，三男都是瀟灑倜儻的豪門相公。他的家族出了三位國家元首：中華民國開國大總統(tǒng)孫中山，中華民國委員長蔣介石，中華人民共和國名譽主席宋慶齡；出了兩位政府首腦：中華民國行政院院長孔祥熙、宋子文；出了兩位“第一夫人”：“國母”宋慶齡、“第一夫人”宋美齡。

　　宋耀如實現(xiàn)了自己的夢想，他說：“只要一百個孩子中有一個成為超人式的偉大人才，中國就有四百萬超人，還怕不能得救？現(xiàn)在中國大多數(shù)家庭還不能全心全意培養(yǎng)子女，我要敢為天下先�！�

　　宋自己的超人能力表現(xiàn)在家教上。他平時忙于上帝、實業(yè)、革命，他對上帝虔誠，對實業(yè)敬業(yè)，對革命忠誠，但他從未忽略自己的家庭責任。無論事務如何忙碌，他一回到家便同孩子們親個沒完沒了，跟孩子們打成一片，一道玩耍，一起游戲，在共享天倫之樂的同時，對孩子進行潛移默化的教育。美國作家埃米莉·哈恩稱他為“模范公民，教堂的臺柱，出色的丈夫和優(yōu)秀的家長”。

　　在送女兒去美國留學時，宋對孩子們說：“爸爸要你們到美國去，不是讓你們?nèi)タ次餮缶�，而是要將你們造就為不平凡的人。這是一條艱苦的、荊棘叢生的路，要準備付出代價。不管多么艱苦，都不能終止你們的追求�！�

　　但他和夫人又從不溺愛孩子，“簡直像對待男孩子那樣對待女孩子”。他們是“文明其精神、野蠻其體魄”的實踐者，遵循孟子“天將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的教誨，并借鑒司巴達式訓練勇士的方式，宋耀如夫婦對孩子們實行近乎嚴苛的生存訓練和意志訓練，他們要求孩子“納于大麓，列風雷雨不迷”。在雨橫風狂的日子里，宋耀如帶著孩子們頂風冒雨，忍饑挨餓，在野外徒步跋涉，以此鍛煉孩子們對環(huán)境的適應能力。

　　他要孩子成人，宋子文曾說，父親生前囑咐過他，做不成人，不能回去文昌認祖宗、見父老。但他又絕不專制，當宋慶齡跟孫中山相愛，他和大女兒宋靄齡一度想以禁錮的方式來阻止時，最終又容忍了女兒的自由。他是嚴父，也是慈父。

　　他的孩子們也都在自由和專制、獨立和干涉之間尋找到平衡。宋慶齡自主選擇了自己的婚姻，宋美齡同樣如此。當宋美齡要跟蔣介石結(jié)合時，宋家人也多反對，時已成為一家主心骨的大姐宋靄齡也不同意，但后來被宋美齡說服�！斑@樁婚事自始至終都是我自己做主，與阿姐何干？至于蔣介石和我結(jié)婚是為了走英美路線，那更是天大的笑話……”從而促成蔣宋聯(lián)姻。

　　宋氏子女政見不同，情感也一度受到影響，但他們都最終超越了黨爭。遠隔千山萬水，遠隔十年三十年，但他們間的親情難為外人道。據(jù)說，1981年宋慶齡去世時，遠在美國的宋美齡，雖對內(nèi)對外都沒有公開說一句話，也沒有任何唁電，但她當時就失聲痛哭，并且私下里多次流淚，虔誠為二姐做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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