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狄奧多里克——意大利王  493—526

東哥特民族——狄奧多里克其人——狄奧多里克在意大利的治理——狄奧多里克在羅馬——狄奧多里克的外交政策——與法蘭克人和勃艮第人的戰(zhàn)爭——在西歐的霸權(quán)——晚年不幸——波愛修斯（Boethius）之死——狄奧多里克偉大計劃的失敗

從國家形態(tài)和建制的角度出發(fā)，狄奧多里克取代奧多亞克成為意大利的統(tǒng)治者之后，局面并沒有發(fā)生變化。而從實際角度出發(fā)，這樣的政權(quán)更迭意義重大，畢竟這個新的條頓王國要比之前強大得多。王國的統(tǒng)治者更加年輕有為，他的智慧和遠見在公元 5至 6 世紀的日耳曼人中首屈一指。此外，現(xiàn)在東哥特人的軍事力量遠遠超過了奧多亞克手下那幫雇傭軍。東哥特人是一個龐大的部族，一個世紀以來，他們克敵寧亂，戰(zhàn)無不勝，以勇武自矜。在過去20年中，國王次次勢在必得，帶領(lǐng)他們?nèi)〉脛倮�，因此他們對國王忠貞不貳。雖然東哥特人仍保持同祖先一般的驍敢，但經(jīng)過三代人的統(tǒng)治，他們的文明水平遙遙領(lǐng)先于其他條頓部落。衣著、盔甲和生活方式都體現(xiàn)出了他們和羅馬千絲萬縷的聯(lián)系。他們信奉基督教已逾百年，早已擯絕了祖先們的異教信仰和野蠻風俗。烏爾菲拉（Ulfilas）所著的著名哥特語《圣經(jīng)》最早孕育了條頓文學的萌芽。一些留存至今的文獻就是以烏爾菲拉為人民設計的文字寫就的，這表明哥特神職人員甚至普通人都可以用自己的語言書寫。狄奧多里克自己從來沒有學過寫字，但他的臣民中一定有很多人能做到。雖然國王實際上并不鼓勵哥特人學習書本知識，但是在跟隨他的那一代人中，仍有很多哥特人精通古羅馬語和古希臘語，有些人甚至自稱哲學家，師從柏拉圖。

在所有的日耳曼部族中，東哥特人似乎最適合成為新王國的核心—— 一個建立在羅馬帝國的廢墟之上、即將發(fā)展壯大的文明國家。這項偉業(yè)離不開領(lǐng)頭人的指引，而狄奧多里克無疑是最合適的領(lǐng)袖人選。他曾在君士坦丁堡充當人質(zhì)，這 10 年光陰讓他洞察了羅馬行政體制的優(yōu)缺點；而作為部族首領(lǐng)，與羅馬人和蠻族長達 20 年的作戰(zhàn)經(jīng)驗讓他蛻變成一名舉世無雙的將領(lǐng)。在意大利政治家眼中，狄奧多里克是一個智多星，總能化解帝國管理中的疑難問題；而在東哥特士兵們眼中，狄奧多里克不僅是陣前高明的統(tǒng)帥，還是軍中英武的戰(zhàn)神。不管是在多瑙河邊重創(chuàng)格皮德人，還是把奧多亞克手下的雇傭軍卷入阿迪杰河，國王都親自率軍沖鋒，沖破敵人的盾墻，鎖定勝局。但狄奧多里克不僅僅是偉大的政治家和戰(zhàn)士，他還有著寬闊的胸襟和深刻的思想。他的實踐智慧體現(xiàn)在眾多民間諺語之中。盡管狄奧多里克的性格多少存在缺陷，但不可否認的是他有一顆健全而正直的心。盡管他的文臣卡西奧多羅斯（Cassiodorus）執(zhí)筆語言晦澀，連篇累牘，但是狄奧多里克心中對于公平正義的堅守仍然在許多公函文件中熠熠生輝。在日耳曼民族諸王中，他是“唯一的公正之人”，決心制止哥特人的暴力行徑——不亞于羅馬人的欺猾——來向世人證明自己公正無私，一視同仁。狄奧多里克是當時所有統(tǒng)治者——無論是羅馬人還是日耳曼人——中唯一沒有進行過宗教迫害的國王。“國王不能控制宗教，因為沒有人能違背自己的意愿，被他人強迫信仰某種宗教。”狄奧多里克的這一宏偉宣言振聾發(fā)聵，千百年來無人超越。盡管他本人是阿里烏斯派信徒，但是他卻像任用本教派信徒一樣自如地任用天主教徒、哥特人和羅馬人。甚至連猶太人也在他那里得到了公正的對待，而其他國家都普遍排斥猶太人�？駸岬幕�督徒曾因憎恨猶太教拉比滋擾以及猶太教堂褻瀆神靈而對狄奧多里克大加辱罵，這恰恰印證了人們對他的贊美。狄奧多里克說：“即使是在信仰上誤入歧途之人，也不應被拒絕。”能夠容忍猶太人的大多是半異教徒或不可知論者，但他不是；狄奧多里克的敕令暫時庇佑了飽受壓迫的希伯來人，也使得他們拋卻了冷漠和憤恨。

狄奧多里克在安頓部族、規(guī)劃定居方面展現(xiàn)了非凡的能力。奧多亞克 17 年前沒收的 1/3 土地似乎已能滿足建設發(fā)展之需。這些土地由雇傭軍掌管，他們中的大部分戰(zhàn)死沙場，即使有人僥幸逃生，最終也會在暴亂和屠殺中喪命。這些暴亂屠殺的發(fā)動者正是意大利人，當他們得知奧多亞克被困于拉文納時，他們便通過暴動和殺戮來慶祝奧多亞克的垮臺。因此，狄奧多里克不必進一步掠奪當?shù)氐刂鱽眇B(yǎng)活自己的族人。不過地主確實受到過威脅，狄奧多里克曾揚言要剝奪那些長期效忠奧多亞克的意大利人的土地和權(quán)利，但是最后他從善如流，那些人幸免于難。因此，哥特人定居此地后和狄奧多里克的新臣民和平相處，紛爭甚少：他們大多聚集在波河河谷沿岸和皮切諾（Picenum），偶有散居于托斯卡納（Tuscany）和意大利中部。進入意大利南部的人極少，幾乎所有人都在鄉(xiāng)下定居，務農(nóng)為業(yè)。只有在拉文納、帕維亞和維羅納等帝國皇城，哥特人才在城鎮(zhèn)人口中占據(jù)著可觀的分量。

狄奧多里克的意大利管理方案值得仔細研究。他沒有徹底清除殘存的羅馬行政制度，也沒有迫使哥特人服從羅馬法律。兩種管理體制并行運作，這深得他意。哥特人受本族“伯爵”（遍布意大利各省的哥特行政官）的統(tǒng)治和審判，即盎格魯–撒克遜人的郡長。羅馬人有事則會向同族的執(zhí)法官尋求公道。如果一個哥特人和一個羅馬人打官司，這個案件就會交由法官席上并席而坐的哥特伯爵和意大利法官共同審理。

在中央政府中也存在同樣的并行制度。狄奧多里克的朝廷在許多方面與另一位日耳曼國王的朝廷頗為相似；狄奧多里克四周有御前侍衛(wèi)，這些人都是國王的親信，哥特人稱之為王家事務官（Saiones），但在英國歷史中應該被稱為塞恩（thegns）或哥塞特（gesith）。王家事務官受國王差役，他們在涼亭和大殿里擔當侍從，在戰(zhàn)場上充當護衛(wèi)。在王家事務官等級之上，還有兩三類顯赫的官職，這些人是中世紀后期宮廷中的高級官員，比如王宮內(nèi)侍（chamberlain）、王宮主管（praepositus domus）、（羅馬時期被稱作士兵統(tǒng)帥的）上尉、國王的高級仆役和管家。

除了由條頓人組成的朝廷，波愛修斯口中的“王家大堂的獵犬”狄奧多里克還一直保持著羅馬官員的完整編制，這些官員仍使用羅馬帝國時期的舊有頭銜，比如：禁衛(wèi)軍長官（praetorian praefects）、職官監(jiān)（masters of the offices）、財務官（quaestors）和公證人（notaries）。他小心審慎、明察秋毫，挑選出意大利臣民中最誠實者擔任這些職務，因此他的朝臣們從來沒有像后代皇帝的手下那樣結(jié)黨營私、欺壓百姓。狄奧多里克甚至任命利貝里烏斯（Liberius）為禁衛(wèi)軍長官。奧多亞克在世時，利貝里烏斯始終對他忠心耿耿，正是他的忠貞令狄奧多里克大為贊賞。毋庸置疑，意大利的中央政府內(nèi)精英薈萃。但是往往越優(yōu)秀的人越容易沉溺于古羅馬榮耀的虛幻夢想，也就越有可能憎恨東哥特人的英明統(tǒng)治。波愛修斯——最后一位羅馬人——一生都在為狄奧多里克效力，卻從未真正地忠于他。

狄奧多里克統(tǒng)治時期，意大利進行的改革不勝枚舉。其中最為明智的便是妥善修復帝國早期的舊大道、渡槽和排水渠。狄奧多里克自己是個偉大的建造者，他在維羅納和拉文納建了王宮。唉！可惜現(xiàn)在只留下殘磚破瓦。但他在保護古建筑方面更費苦心：每年撥發(fā)約 200 磅黃金，用以修復羅馬的宮殿和公共建筑；他也保護雕像和紀念碑，并在羅馬雕像群中添了他自己的雕像。狄奧多里克也自視為真正的愷撒，他甚至在馬克西穆斯競技場舉辦馬車競技比賽，在古羅馬廣場上對著聚集的民眾激情演說。他出席并參與元老院的辯論，試圖通過增加一些哥特議員來活躍元老院氛圍。盡管他在恢復曾對羅馬性命攸關(guān)的面包救濟方面疏忽大意，但是他經(jīng)過稅改，立功自贖，人民負擔減輕，國庫日益充實。狄奧多里克去世時，拉文納的國庫估值不低于 4 萬磅黃金，相當于如今的 16 萬英鎊現(xiàn)金。

狄奧多里克治理內(nèi)務賢良有方，他的外交政策也同樣堅定有力。他首先與東羅馬帝國建立友好關(guān)系。奧多亞克去世之前，狄奧多里克就譴使稟報芝諾：征服意大利的使命已圓滿完成，望帝國盡快授予自己頭銜。然而不巧，使者到達時芝諾剛剛駕崩，繼任者阿納斯塔修斯（Anastasius）忙于鎮(zhèn)壓騷亂。直到公元 497 年，皇帝才最終承認哥特國王是意大利的統(tǒng)治者。之后，阿納斯塔修斯把 20 年前奧多亞克向芝諾進獻的皇位寶器——君主紫袍和皇冠，它們的上一任主人是小皇帝羅慕路斯——轉(zhuǎn)送給狄奧多里克，以此作為他姍姍來遲的認證。

阿馬立王朝統(tǒng)治意大利的 33 年里，狄奧多里克與皇帝只發(fā)生過一次爭執(zhí)，那便是公元 505 年伊利里亞騷亂引發(fā)的邊境爭端。狄奧多里克考慮恢復西羅馬帝國的東部邊界，其手下將領(lǐng)已經(jīng)征服了潘諾尼亞、塞爾曼（Sirmium）和辛吉度努姆，侵入默西亞領(lǐng)土，并與東羅馬軍隊展開激烈交鋒。公元 508 年，阿納斯塔修斯的兩位將軍對阿普利亞（Apulia）發(fā)動大規(guī)模突襲。3 年來騷亂頻繁，但卻沒有爆發(fā)大戰(zhàn)。就像西羅馬帝國時期一樣，雙方最終簽訂了和平條款，將薩韋河和多瑙河定為國界，一切也隨之塵埃落定。

處理意大利與西邊、北邊各鄰國的關(guān)系時，狄奧多里克更是棋高一著。與奧多亞克一樣，他繼續(xù)保衛(wèi)阿爾卑斯山以外的古羅馬地區(qū)。這些地區(qū)曾是雷蒂亞（Rhaetia）省和諾里庫姆省的一部分，現(xiàn)在都變成了日耳曼人而非羅馬人的土地。公元 496 年，許多阿勒曼尼人或施瓦本人被法蘭克人克洛維（Chlodovech）從緬因河和內(nèi)卡河地區(qū)驅(qū)逐出去，流亡到了雷蒂亞。東哥特人命令以萊茵河上游為界，在巴塞爾（Basel）和康斯坦茨（Constanz）之間叫停了法蘭克人的追殺。這些人得到狄奧多里克的保護，死里逃生。作為回報，他們欣然承認狄奧多里克的最高統(tǒng)治地位。再往東，在諾里庫姆，羅馬人的移居地現(xiàn)在被形形色色的日耳曼殘余力量占據(jù)：魯吉、斯基里和圖爾奇林基部族。這些人開始稱自己為巴伐利亞人——幾年后我們一定不會對這個名字感到陌生。他們也像阿勒曼尼人一樣，愉快地認狄奧多里克為宗主并向他進貢。

早在公元 476 年，奧多亞克就把馬賽（Marseilles）和其他服從皇帝統(tǒng)治的城鎮(zhèn)讓給了西哥特人。因此，狄奧多里克登基之時，王國四周被阿爾卑斯山環(huán)繞。在阿爾卑斯山的另一邊，西哥特人阿拉里克現(xiàn)在控制著羅納河河口和普羅旺斯海岸，勃艮第人貢多巴德統(tǒng)治著從阿維尼翁（Avignon）遠至貝桑松（Besancon）和朗格勒（Langres）的羅納河中游及上游地區(qū)�？寺寰S的法蘭克王國現(xiàn)在延伸至盧瓦爾河和塞納河上游，位于勃艮第和西哥特的北邊，遠離阿爾卑斯山以南的狄奧多里克王國。

東哥特國王和這 3 位君主往來密切。狄奧多里克甫一登基就向克洛維提親，求娶其妹奧格弗萊達（Augofleda）。他希望通過聯(lián)姻，能將聰明而又肆無忌憚的法蘭克人牢牢握在手心。盡管他來到意大利前已經(jīng)有兩個妾生的女兒，但是奧格弗萊達所生的孩子阿瑪拉遜莎（Amalaswintha）是狄奧多里克唯一合法的婚生子。與法蘭克公主結(jié)婚后不久，狄奧多里克就把兩個私生女分別嫁給了勃艮第貢多巴德的長子西吉斯蒙德（Sigismund）和西哥特國王阿拉里克。這樣一來，左鄰右舍都成了他的親家。

然而，狄奧多里克的新親戚之間仍有重重矛盾。公元 499 年，克洛維攻打貢多巴德并侵入他的領(lǐng)土，貢多巴德被擊潰，只好退居最南端的據(jù)點阿維尼翁。盡管法蘭克人之前凱歌頻奏，但最終卻失去了所有戰(zhàn)利品，于是他們轉(zhuǎn)而攻擊西哥特國王。狄奧多里克竭力阻止這兩場戰(zhàn)爭，但都以失敗告終。公元 507 年，他的大舅子克洛維攻占了高盧南部，在戰(zhàn)斗中殺死了他的女婿阿拉里克，這讓狄奧多里克義憤填膺。勃艮第人和法蘭克人后來聯(lián)手消滅了西哥特人。如果狄奧多里克當時沒有插手的話，他們也許早就這么做了。西哥特的王位繼承人現(xiàn)在是阿拉里克和狄奧多里克之女所生的兒子——阿馬拉里克（Amalric）。為了保衛(wèi)外孫的王國，狄奧多里克向克洛維和貢多巴德宣戰(zhàn)。他的軍隊翻越阿爾卑斯山，前去營救滯留高盧的西哥特殘部。大軍兵分兩路；一支穿過科欣阿爾卑斯山脈（Cottian Alps）攻擊勃艮第王國；另一支進入普羅旺斯，橫掃阿爾勒（Aries）城外的法蘭克 – 勃艮第圍攻者。憑借其一貫的好運氣，狄奧多里克于 509 年收復高盧南部的迪朗斯（Durance）和塞文山脈（Cevennes），克洛維的征服之旅最終止步于阿基坦（Aquitaine）。現(xiàn)在，東哥特軍隊進軍西班牙的道路已經(jīng)暢通無阻。他們要幫助當時還是孩子的阿馬拉里克對抗蓋薩里克。蓋薩里克是阿拉里克二世的私生子，在巴塞羅那自立為西哥特國王。游擊戰(zhàn)持續(xù)了兩年，盡管這個冒牌國王曾向汪達爾國王撒薩蒙德（Thrasamund）尋求援助，但他最終仍沒逃脫被捕殺害的命運。

接下來的 14 年里，狄奧多里克擔任西班牙攝政，直到外孫阿馬拉里克成年。狄奧多里克與阿馬拉里克一樣被公認為西哥特國王，統(tǒng)治著歷經(jīng) 200 年重新統(tǒng)一的哥特民族。他在東西哥特王國享有一致的權(quán)威，無論是西班牙還是意大利都令出如山。東哥特貴族狄烏蒂斯（Teudis）成了他在納巴達（Narbonne）的代理官，統(tǒng)治羅納河以西的所有西哥特土地。而羅馬人利貝里烏斯被任命為高盧禁衛(wèi)軍長官，在阿爾勒古城管理西哥特普羅旺斯。

狄奧多里克的勢力達到頂峰，領(lǐng)土從及塞爾曼（Sirmium）到加的斯（Cadiz），從多瑙河上游延伸至西西里。他統(tǒng)治著舊日西羅馬帝國的大半領(lǐng)土，甚至在其勢力范圍之外的高盧和阿非利加地區(qū)也有很大的影響力。公元 507 年至 510 年戰(zhàn)爭后，法蘭克國王克洛維去世，他的 4 個兒子瓜分了國土，并與東哥特人議和，此舉實乃勃艮第王貢多巴德之翻版。

各方勢力在接下來的 12 年里（511—523）和平相處。隨后，已是高齡的狄奧多里克終于有機會插手高盧事務。勃艮第國王西吉斯蒙德是狄奧多里克大女兒的丈夫，他是一個陰郁而多疑的暴君，謀殺了自己的長子兼繼承人西格里克（Sigeric）。這一行為徹底激怒了狄奧多里克，為了懲罰他的罪行，狄奧多里克與法蘭克人結(jié)盟，聯(lián)合攻打勃艮第。他征服了迪朗斯和德龍（Drome）之間的土地，而位于東哥特西北邊的阿維尼翁、奧朗日（Orange）和維維耶爾（Viviers）也被納入王國版圖。

狄奧多里克及其鄰國建立的家族聯(lián)盟勢力甚至擴張到了地中海之外。他把妹妹阿瑪拉菲達（Amalafida）——一位風華不再的孀居公主——許配給汪達爾老國王撒薩蒙德。由于這層姻親關(guān)系，撒薩蒙德在狄奧多里克眼中就不再是一位屬臣，而是一個小輩。狄奧多里克發(fā)現(xiàn)，汪達爾人竟敢?guī)椭�西班牙的篡位者蓋薩里克，于是就向汪達爾王國征收貢物；他還命令撒薩蒙德，今后任何事項必須經(jīng)由其妻阿瑪拉菲達同意方可行事。撒薩蒙德內(nèi)心并無怨恨，甚至盡一切努力來討好他的大舅子。事實上，胡內(nèi)里克去世之后汪達爾王國便江河日下，汪達爾人自然不會冒險與狄奧多里克發(fā)生沖突。貢薩蒙德（484—496）和撒薩蒙德（496—523）統(tǒng)治時期，阿特拉斯山的摩爾人不斷侵占汪達爾王國領(lǐng)土。貢薩蒙德不是前任國王胡內(nèi)里克那樣的迫害者，他曾努力幫助天主教徒，召回了被流放的主教，重新開放教堂。但是這些恩惠并不能挽回他的臣民。在他統(tǒng)治期間，摩爾人征服了從丹吉爾（Tangiers）到該撒利亞（Caesarea）的整個海岸地區(qū)。他的弟弟撒薩蒙德則截然相反，他恢復了宗教迫害政策，將 200 名天主教主教驅(qū)逐到撒丁島（Sardinia）。胡內(nèi)里克時期的恐怖又一次籠罩著汪達爾王國。在對付國內(nèi)的反叛者時，撒薩蒙德自然也沒有比哥哥更幸運。他知道，與狄奧多里克發(fā)生沖突無異于自取滅亡，因此他盡可能避免一切對外戰(zhàn)爭。公元 523 年，撒薩蒙德垂垂老矣，據(jù)說他聽聞軍隊慘敗，悲痛離世。他的表親希爾德里克（Hilderic）繼位。希爾德里克是胡內(nèi)里克和羅馬公主歐多西婭的兒子，是狄奧多西大帝家族最后的子裔。他由一位信奉天主教的母親教育長大，是第一位信奉羅馬正教的汪達爾國王。希爾德里克結(jié)束了對天主教徒的迫害，但他的統(tǒng)治并非比前兩個堂兄更加賢明。希爾德里克熱情支持天主教，引起了許多汪達爾臣民的不滿。他遭到了狄奧多里克之妹（王太后阿瑪拉菲達）領(lǐng)導的叛黨攻擊。阿瑪拉菲達想擁立已故丈夫的侄子為阿非利加國王。公元 523 年，希爾德里克平定叛亂，俘獲并囚禁了阿瑪拉菲達，狄奧多里克聞訊驚怒。只要狄奧多里克還健在，希爾德里克就只能把王太后關(guān)在牢里，不能傷她分毫；但是公元 526 年狄奧多里克去世后，希爾德里克便立刻殘酷地殺害了這位年邁的王太后。從此，汪達爾人和東哥特人形同陌路。

狄奧多里克晚年陰云密布，妹妹遭人囚禁并不是他唯一的苦惱。王位的繼承問題也讓他心煩意亂。他把唯一的婚生子阿瑪拉遜莎許配給一個名叫尤塔里（Eutharie）的西哥特王子。尤塔里的謹慎和英勇出乎人們的意料。狄奧多里克打算讓女兒女婿兩人一同統(tǒng)治東哥特王國。然而，公元 522 年尤塔里去世，只留下一個 5 歲的男孩。狄奧多里克明白，尤塔里去世后，王位之上的孤兒寡母將會面臨重重危險，其中最大的危險便來自他的外甥狄奧達哈特（Theodahat）——阿馬立家族的第一順位男性繼承人。狄奧達哈特好密謀，生性無恥，臭名遠揚。

或許因為這些家族問題，狄奧多里克滿腹牢騷，苦不堪言。在生命的最后幾年里，他還與一些最優(yōu)秀的意大利臣民鬧起了矛盾。不論對錯，他開始相信意大利人會利用他的死亡來煽動君士坦丁堡皇帝反對年幼的東哥特繼承人。這個想法不無道理：盡管狄奧多里克智慧能干，大多數(shù)羅馬遺民卻從未善待這個信奉阿里烏斯教派的哥特統(tǒng)治者，至少元老院的一些人在與羅馬皇帝查士丁一世（Justin Ⅰ）秘密通信。查士丁一世這位東羅馬皇帝無疑是 50 年來最為堅定的正教徒，他鎮(zhèn)壓阿里烏斯教派，點燃了全世界天主教徒的熱情。意大利的忠實教徒無疑會拿他的行為與狄奧多里克的做法相比，而主張絕對公正的后者明顯處于劣勢。公元 524 年，行政長官西普利安（Cyprian）指控貴族阿爾比努斯（Albinus）向君士坦丁堡送信，信中有反對東哥特統(tǒng)治的內(nèi)容。在審判中，意大利知識分子的主要代表波愛修斯——當時最著名的作家、哲學家、神學家、天文學家和機械師——作為宮廷顧問為阿爾比努斯辯護。波愛修斯言辭激烈地回應針對阿爾比努斯的指控。他高呼：“如果阿爾比努斯有罪，那么我本人乃至整個元老院都有罪�！倍�控告人西普利安并不罷休，他進一步舉證來證明波愛修斯是曾與查士丁通信的元老院成員之一，或者說波愛修斯至少曾竭力掩護那些真正參與過的人。這一指控并沒有得到充分證實，但老國王已然怒不可遏；最受他偏愛和重用的臣子竟背叛了他，是可忍孰不可忍！狄奧多里克下令在元老院審判波愛修斯，并給他定了罪。波愛修斯被關(guān)押在監(jiān)獄一年——這一年給后世留下了無價之寶。波愛修斯在囚禁期間完成了著作《哲學的慰藉》。這本書撫慰了中世紀一個又一個高尚但不幸的靈魂，俘獲了無數(shù)讀者的心，阿爾弗雷德大帝（King Alfred）和托馬斯·莫爾（Thomas More）都是它的忠實讀者。在監(jiān)禁的最后幾年里，波愛修斯受盡折磨，最終被處死。他可能是清白的，或許他根本沒有和君士坦丁堡秘密通信；但更有可能的是，他的信件雖然并無惡意，早有預謀的指控者和充滿恐懼的國王卻從中讀出了他意圖背叛的意味。

公元 525 年，波愛修斯死后，狄奧多里克又處決了波愛修斯年邁的岳父——元老院長老塞馬庫斯（Symmachus），僅僅是因為懷疑他對女婿的死心懷不平。塞馬庫斯的罪行并沒有進一步得到指控，也沒有正式的審判。處死塞馬庫斯是狄奧多里克一生中第二個不可饒恕的罪過，僅次于謀殺奧多亞克。

在老國王統(tǒng)治的最后兩年里，其他人也深受其害。查士丁迫害阿里烏斯派信徒讓狄奧多里克怒火中燒，他威脅要讓意大利的天主教徒血債血償。狄奧多里克命令羅馬主教約翰（John）立即前往君士坦丁堡告知皇帝：繼續(xù)迫害阿里烏斯派信徒無異于向哥特人宣戰(zhàn)，東哥特王國的正教教徒也會受到攻擊。受到威脅后的查士丁停止了對阿里烏斯派信徒的騷擾，并將羅馬主教奉為上賓。這卻引起了意大利國王的懷疑。狄奧多里克認為約翰對皇帝過于友善，他懷疑約翰在君士坦丁堡表現(xiàn)得畢恭畢敬是想要離間忠誠的羅馬臣民。教皇從君士坦丁堡回來后就被關(guān)進了監(jiān)獄。由于身體狀況欠佳，不久之后約翰就離開了人世。公元 526 年，他被羅馬教會追封為殉道者。

在意大利人眼中，塞馬庫斯被處決、教皇約翰被監(jiān)禁無疑預示著狄奧多里克的宗教迫害馬上就要蔓延至意大利全境。傳言說，阿里烏斯派信徒已經(jīng)得到了國王關(guān)閉天主教堂的法令，哥特人要拿起武器對付他們的同胞。回顧狄奧多里克穩(wěn)定的前半生，很難想象日后他會實施如此瘋狂而狷狹的計劃。但是，遲暮之年的狄奧多里克確實變得陰郁多疑、冷酷無情。教皇約翰死后不久，他也被痢疾奪走了生命。他的離世對自己的名譽和臣民都是有好處的。但是如果他早死 3 年，他就不會對波愛修斯痛下殺手，這對他自己和人民都會更好。他去世時，坊間流傳著幾個古怪的傳說：幾位圣隱士目擊狄奧多里克的靈魂被約翰和塞馬庫斯傷痕累累的鬼魂拖下地獄，或是狄奧多里克被自己這個惡魔親手殺死。這些離奇的故事表明，狄奧多里克最后不得人心。

統(tǒng)治意大利 33 年、統(tǒng)治西班牙 12 年后，狄奧多里克去世，享年 72 歲。他被哥特人埋葬在拉文納城外，那里有他多年前為自己建造的圓形陵墓。他的遺骨早已風化，但是他那座空蕩蕩的墳墓留存至今，可謂哥特人統(tǒng)治意大利 60 年里唯一完好無損的紀念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