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落在黑土大地上的記憶

李謙

1940年2月22日，是中國的傳統(tǒng)節(jié)日元宵節(jié)。那一天，有記載的氣象記錄是零下42攝氏度。第二天，抗日將領(lǐng)楊靖宇將軍壯烈殉國。

零下42攝氏度是什么概念？

我經(jīng)常輾轉(zhuǎn)于南方各地，作為一個地道的東北人，每每需要回答那些沒在冬天來過東北的南方朋友們的提問：東北的冬天到底是怎么個冷法？真的有人凍掉鼻子耳朵嗎？舌頭舔一下鐵器真的會粘掉一層皮？

我每一次都深入淺出地搬出數(shù)據(jù)進行答疑解惑：冰箱冷凍室的溫度一般是零下14攝氏度左右，吉林省隆冬時節(jié)的正常溫度，要用這個數(shù)字乘以2。

朋友們哦哦應著，一副恍然大悟加驚嘆的表情，眼神卻依舊茫然。

而當我知道，在楊靖宇將軍犧牲之前，他那因長期饑餓導致扭曲變形的胃里裝的是樹皮、草根、棉絮；他的一只鞋子在征戰(zhàn)中跑丟了，另一只也破爛不堪；他的臉上、手上、腳上生滿了凍瘡；他的七十多座承載著抗聯(lián)生存火種的密營全部被叛徒破壞；他朝夕相處的戰(zhàn)友們有的失聯(lián)，有的犧牲，他孤身一人對陣幾百名日偽軍的瘋狂追殺，在長白山里堅持了五天五夜；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的槍里還在噴射仇恨的子彈……我的心就絞扭著疼起來了。

楊將軍犧牲的前一天，是零下42攝氏度。這幾乎超越人體承受極限的酷寒，腳上無鞋、胃里無食的他是怎么挺過來的？這是怎樣用鐵的意志、鋼的信念武裝起來的人�。�

就是從那一刻起，我決定，為那些堅強不屈的靈魂做點兒什么。我在等待一個合適的機緣。

近年來，為了書寫生態(tài)自然題材的文學作品，我經(jīng)常行走于長白山地區(qū)，得以從一個全新的切口去審視將近一個世紀之前的這場正義之戰(zhàn)，了解到在抗日戰(zhàn)爭時期，侵略者對大東北珍貴資源的瘋狂掠奪。為了加快掠奪的速度，一條條森林鐵路如毒蛇般挺進了原始森林，沿途瘋狂鯨吞蠶食滿山的奇珍異寶……長長的被奴役被壓迫的日子過去，我們很難看見那些生存了幾百年的良木美材了；清末還滿山咆哮著的大約三千只的東北虎也少得可憐了……

于是，就有了這一部以長白山各族人民團結(jié)一心，守護家鄉(xiāng)珍貴資源的角度講述的故事《阿瑪?shù)纳健贰?/p>

在幾年的時間里，我奔波在一處處遺址之上，虔誠地觸摸、丈量與憑吊，努力打撈那些逐漸凋零的記憶，于冥想中完成和目標對象的交集、碰撞。

近一個世紀的風煙，漫過了抗聯(lián)密營、胡子老巢、火車鐵軌……讓我在追尋的過程中屢屢碰壁。可土地是有記憶的，它記得英勇抗爭的各族人民倒在它懷抱時的身影；天空是有記憶的，它血紅的落日映照過同樣血紅的戰(zhàn)旗；長白山的獵獵罡風是有記憶的，它把楊將軍那句平實的老鄉(xiāng)，如果我們中國人都投降了，還有中國嗎記錄下來，傳遍白山黑水，泱泱華夏。

曾有一位大導演在拍攝一部年代戲時，對他的道具師提出要求：在這條街上揚起的灰塵，都要是屬于那個年代的。我也竭力按照這個標準要求自己，用近乎虔誠的態(tài)度，看待這部書里的每一處細節(jié)，讓我筆下的對白、服飾、游戲、美食、建筑物、意識形態(tài)……深度還原當年的質(zhì)感和氣息。自然，不矯情；真實，不狗血。我不愿讓我們的孩子在手撕鬼子與步槍打飛機的鏡頭中獲得關(guān)于戰(zhàn)爭的認知，不愿他們干凈的靈魂和眼睛被某些不正確的抗日戰(zhàn)爭歷史觀所蒙蔽。作為一個注重作品寫實性的東北籍寫作者，我不愿意。

何況，那些偉岸的楊、樺樹上抗聯(lián)戰(zhàn)士的名字，每一個名字后面挺立著的高貴的靈魂，都在默默注視、審視著我和我的故事呢，我不能也不敢用輕薄的文風和不負責任的藝術(shù)加工去褻瀆他們、冒犯他們。

因為展現(xiàn)戰(zhàn)爭的視角獨特，這部書里的故事于殘酷中照見溫情，從絕望中醞釀希望。即便是至暗一刻，也仍然有光芒照進心靈，無論書里的他，還是書外的你。

感謝我的三位編輯老師，在我用一兩年的時間梳理、修改本書時，以豐富的出版經(jīng)驗，讓這部書能以它最合適的面貌呈現(xiàn)給孩子們，也希望家長們能喜歡這本書，讀一讀這本書。

愿在讀者朋友的監(jiān)督下進步成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