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了三百多年云煙，在一片梨花紛飛里，你聽到納蘭容若心碎的聲音嗎？那電閃雷鳴的瞬間,那巖石撕裂的瞬間，有玉佩落地的聲音，你能夠聽見嗎？
　　在北京后海淥水亭那幾株明開夜合的樹下，低過紅唇的溫柔越來越遠，手掌已長滿荊棘。故事里的凄苦，在大片絢麗投下的陰影中，默然不動。燈火都闌珊了，你是否看見了他凄涼的背影？是否看見一朵凋謝的火焰形成某種隱喻？
　　納蘭容若，滿洲正黃旗人，康熙王朝權(quán)臣明珠的長子，皇家禁衛(wèi)軍一等侍衛(wèi)（少將），一生淡泊名利，善騎射、好讀書、擅長于詞。他的詞以“真”取勝，以情寫真，獨步清代詞壇。這位中國歷史上最杰出的“官二代”兼“富二代”、古今傷心人，一生為情所困，三十一歲便撒手人寰，如煙花一般閃過清初的天空，留下四百多首清冷的詞。生于繁華，卻嘗透凄涼。這是怎樣一種宿命？
　　初戀是人生最美好的炊煙，注定要飄緲而去。納蘭容若的初戀，就是人世間最恍惚、最美麗的錯誤。
　　在歷史的風(fēng)沙里，納蘭容若的初戀一直撲朔迷離。清代著名人士無名氏曾在一篇日記里記錄：“納蘭眷一女，絕色也，有婚姻之約。旋此女入宮，頓成陌路。容若愁思郁結(jié)，誓必一見，了此夙因。會遭國喪，喇嘛每日應(yīng)入宮唪經(jīng)，容若賄通喇嘛，披袈裟，居然入宮，果得彼妹一見。而宮禁森嚴，竟不能通一語，悵然而出�！钡�這個記載因為不屬于正史，沒有經(jīng)過官方認可，始終被權(quán)威文化所排斥。對于納蘭容若的初戀及初戀情人，史料蹊蹺地出現(xiàn)了空白。而各種版本在民間閃爍其詞。有傳言：納蘭容若有一個十分漂亮的表妹，叫雪梅，曾經(jīng)寄養(yǎng)在他家。兩人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后來，雪梅按例參選宮女，被選上，兩人頓成陌路。那年，十九歲的納蘭悲痛成疾，臥床數(shù)月。病愈之后，他郁郁寡歡、深居簡出。時任刑部尚書的徐乾學(xué)曾回顧當時，說納蘭容若：“閉門掃軌，蕭然若寒素�？突蛟�?wù)撸瑒t避匿�！�
　　這段夭折的初戀就是納蘭容若終身不愈的暗傷。在納蘭容若留下的詞里，可以發(fā)現(xiàn)大量對于初戀的追憶和悲嘆。這一切都指涉這樣的真實：一場神魂顛倒的初戀被某種不可抗拒的力量挫斷。由此，納蘭容若陷入無盡的悲傷里，始終不能自拔。
　　“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秋風(fēng)悲畫扇。等閑變卻故人心，卻道故人心易變。驪山語罷清宵半，淚雨霖鈴終不怨。何如薄幸錦衣郎，比翼連枝當日愿�！保�木蘭花令）當中蘊含的無奈和苦楚無法比擬。那些情感的羽毛、那些憂傷的音階在回望中糾纏，在納蘭容若的低吟中，正流失成一縷清香。原來，原來，我們最后的結(jié)局，只是“比翼連枝當日愿”啊。
　　這首詞，是對初戀的悲嘆，讀起來，有一種沉重的疼痛，久久徘徊不去。這首詞也是對不能“執(zhí)子之手，與之偕老”的控訴。不過，在這種控訴當中，除了懷念，還有說不盡道不完的哀痛。而在梨花飄零的時節(jié)，初戀的花瓣靜悄悄地遺落，凄婉、迷茫，唯有暗香盈袖。落英繽紛里，那些若即若離的梨花，始終是一段黯然傷神的獨白。
　　這些都是真的嗎？考證派在康熙皇帝后宮花名冊里，怎么也沒有找到納蘭容若這個叫雪梅的表妹，唯有康熙大帝的惠妃與納蘭容若沾親帶故。葉赫納喇氏惠妃是康熙皇帝寵愛的妃子，為康熙生了兩個兒子，其中一個還是皇子中的大阿哥。她與納蘭容若是沒出五服的堂兄妹，而且，她是在納蘭十五歲那年入宮的，與納蘭的生平和他的初戀詞的情感流露存在時間差。整合這些條件，她與納蘭的相戀線索缺乏有力的支撐。就此，考證派一致認為，納蘭的初戀情人系宮人之說純屬子虛烏有。
　　在中國歷史選擇性忽略的記載綱領(lǐng)中，指涉皇族的事件必須堅持正確的輿論導(dǎo)向。所謂的正確，是以維護皇族利益為核心內(nèi)容的。在有關(guān)歷史文獻里，對納蘭容若無果的初戀都是肯定的，但對他的初戀對象始終諱莫如深。這本身就說明了問題。在康熙大帝早期的治理生涯中，納蘭容若的父親明珠一直被康熙所倚重，權(quán)傾朝野。生于富貴之家，納蘭容若要風(fēng)得風(fēng)，要雨得雨，更何況他儀表堂堂，精于騎射、長于詩詞，文武雙全。這種種優(yōu)越的條件竟然無法捍衛(wèi)一場初戀，可見拆散他們的力量是何等強大。除了皇權(quán)，還有什么是明珠不能戰(zhàn)勝的？
　　納蘭容若的初戀情人縱然不是納喇氏惠妃,為什么不可以是一個宮女？宮妃和宮女，其實是兩個不同的概念。宮妃是皇帝的記名老婆，宮女是皇宮里的工作人員，侍候皇族貴人。納蘭的外公英親王阿濟格是清太祖努爾哈赤第十二子，清朝著名的開國功臣，后因?qū)m廷斗爭被囚自盡。家道中落，留下的后代慢慢衰落了，納蘭母親覺羅氏的姐妹或者嫁了一個稍有地位的包衣佐領(lǐng)，家庭成分低下。根據(jù)清朝的戒律，包衣的后代只能入選宮女，于是，表妹應(yīng)征入宮，當上了宮女。宮女地位卑微，被歷史資料忽略合情合理。其他的問題，需要想象。雪梅，納蘭詞里呼之欲出的這個柔軟的名字，一直在他心底蝸居，成為始終無法拔出的刺，無論是呼吸還是屏息都痛心疾首。
　　“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秋風(fēng)悲畫扇？”這不是隨發(fā)的闡釋，而是閉合的空間訴求，納蘭在這個限度里反復(fù)哭泣，“枕函香，花徑漏。依約相逢，絮語黃昏后。時節(jié)薄寒人病酒，刬地梨花，徹夜東風(fēng)瘦。”（鬢云松令）他在枕函、花徑、黃昏的秩序中接近語詞的真相。而又在徹夜東風(fēng)的騷動聲里發(fā)現(xiàn)明天離愛情越來越遙遠。這是無比痛苦的擬喻，在觸手可及的世界里遭遇最渺茫的情感，所有的寄托都無所適從。
　　皇墻阻隔了一對戀人的未來。這是多么的無奈！誕生于寂寞，誕生在花落的天際，在春暖花開的季節(jié)，遇到了令人感動的回眸，那一份刻骨銘心的美麗�？墒�，世事無常，深情易被雨打風(fēng)吹去，除了望眼欲穿，什么也沒有。納蘭只能在暗夜里譜寫了一段又一段的只有自己能夠聽得懂的暗香心曲。
　　在情感的迷津里顛沛流離是納蘭詞的主要特色。這個貴顯公子崇尚愛情，卻始終被愛情之手捉弄。初戀情人被無情拆散；相濡以沫的妻子過早夭折；情投意合的情人因身份懸殊而不被家庭接納。幸福似乎一直與他南轅北轍。傾聽他凄楚的呢喃，世界慢慢變得更加柔軟、濕潤。初戀，青春的第一次顫動，人生最純凈的柔情，在納蘭詞發(fā)黃的書簡里流連。愛情啊，多么美麗，觸手可及，卻始終無法把握。
　　夜深了，風(fēng)寒露冷，一切似乎葬于月色。他站在時光的深處，像一只靜候回家的鳥。寒霧滑過潮冷的青石，落在他的額頭。最接近沉默的，是一陣料峭的風(fēng)，或者，懷念是風(fēng)中唯一的詞語。
　　
　　
　　一生一代一雙人
　　　　一生一代一雙人，爭教兩處銷魂。
　　相思相望不相親，天為誰春。
　　　漿向藍橋易乞，藥成碧海難奔。
　　若容相訪飲牛津，相對忘貧。
　　　　                          ——畫堂春
　　當你老了的時候，坐在輪椅上，用空洞的眼睛張望空洞的歲月。一生忙碌，心底竟然沒有一個柔軟的角落存放一次回眸、一份詩情、一段悸動、一行濕漉漉的文字，無疑是一段枯燥的生涯。讓我們慢下來，梳理情感的羽毛。一群音符在回首中糾纏，憂傷的淚水，潤濕一闕古典的愛情。從納蘭容若第一個顫音開始，十里紅塵，青春已流失成一縷清香。低過紅唇的溫柔越來越遠的時候，手掌已長滿荊棘。故事里的凄苦，在大片絢麗投下的陰影中，默然不動。燈火都闌珊了，你是否看見了他清涼的背影？是否看見一朵凋謝的火焰形成某種隱喻?
　　康熙十七年(公元1678年)春節(jié)，二十四歲的三等侍衛(wèi)納蘭站在乾清宮門口，遠遠望見表妹雪梅在皇室的家宴上，在川流不息的宮妃里，楚楚動人而郁郁寡歡。傍晚時分，乾清宮丹陛左右的萬壽天燈閃爍著，燈光映照在旁邊對聯(lián)的金字上，使幽暗的夜晚格外透亮。
　　此時此刻，納蘭的心里百味雜陳。除了一絲狂亂的悸動，更多的是辛酸、痛楚，還有悲憤。至高無上的皇權(quán)是無法抗衡的。納蘭痛不欲生，卻又束手無策。痛苦、憋屈、憤怒和無奈交織在一起，成就了這首絕唱。
　　“一生一代一雙人，爭教兩處銷魂�！边@是質(zhì)問，也是抱怨，更是控訴，是對命運和皇權(quán)的痛斥。五年前，也就是康熙十二年(公元1673)二月，納蘭順利通過了會試（相當于全國統(tǒng)考），成為貢士。正準備一鼓作氣拿下殿試，考取進士，敲開那扇鋪往錦繡前程的大門時，他青梅竹馬的表妹被選進了皇宮做了宮女。納蘭邪火攻心，引發(fā)了寒疾，臥床不起。這種因寒冷、風(fēng)濕而導(dǎo)致的惡疾，很難徹底治愈。從此，情傷與寒疾雙管齊下，如影隨形地折磨他到生命的終點。
　　納蘭容若，滿清第一公子。生于繁華，卻嘗透凄涼。許多學(xué)者經(jīng)過認真負責(zé)的考究，認為納蘭初戀情人雪梅入宮一事純屬子虛烏有。他們在清代康熙皇帝有記載的嬪妃的身世里苦苦尋覓，查找與納蘭有戶籍關(guān)系的嬪妃，查來查去，查到納喇氏惠兒與納蘭有親戚關(guān)系，有人說是堂姑，有人說是堂姐，半天沒有扯清楚。真實的情況是：惠妃是葉赫部末代首領(lǐng)金臺石長子德爾格勒的孫女，納蘭是他另外一個兒子尼雅漢的孫子，他們是第三代旁系血親，也就是堂兄妹。
　　史料記載，納喇氏初封庶妃，康熙九年生了皇子承慶，照這個記錄推算，她至少在康熙八年就進了宮，而這年，納蘭才十五歲，雖然同屬一個曾祖父，當時，惠兒的父親不比納蘭的父親明珠混得差，也就沒有寄養(yǎng)在明珠家的可能，就算走走親戚，也不可能像納蘭詞描繪的那般經(jīng)常在夜里幽會。種種資料表明，納蘭的初戀情人不可能是惠兒。這個推斷我同意。讓我納悶兒的是為什么所有的人都把目光投向皇妃們，納蘭初戀的蛛絲馬跡為什么不能閃現(xiàn)在宮女的背影里？
　　宮妃和宮女，其實是兩個不同的概念。宮妃是皇帝的記名老婆，宮女是皇宮里的工作人員，侍候皇帝、皇后、嬪妃、公主、阿哥等人。上層的為宮中女官，下層的為普通奴仆。順治十八年（公元1661年），清朝將秀女和宮女分開。秀女是八旗官員的女兒，可以選為妃嬪或指配給宗室王公大臣的子弟；宮女是內(nèi)務(wù)府包衣佐領(lǐng)們家的女兒，地位較低，供內(nèi)廷役使。
　　納蘭的母親覺羅氏是英親王阿濟格的女兒。阿濟格是清太祖努爾哈赤第十二子，清朝著名的開國功臣，后來因皇室內(nèi)部斗爭被囚自盡。留下的后代慢慢衰敗了，有親戚投靠正在崛起的明珠也很正常。
　　納蘭的表妹就是這樣出現(xiàn)的。家道中落的覺羅氏的姐妹嫁了一個稍有地位的包衣佐領(lǐng)，地位也許有了，但家庭成分低。包衣，是滿語奴才的意思，是滿族的戰(zhàn)爭俘虜、罪犯、負債者這些群體，為上層統(tǒng)治階級貴族所占有。清朝入主中原后，包衣有因戰(zhàn)功等而置身于顯貴的，但對其主子仍然保留其奴才身份。包衣的后代只能入選宮女。于是，納蘭有表妹去當宮女就完全有可能。宮女地位卑微，被歷史資料忽略合情合理。其他的問題，需要讀者自己去想象發(fā)揮了。
　　“一生一代一雙人，爭教兩處銷魂”，明明天造地設(shè)一雙人，偏要勞燕分飛，兩處黯然神傷。為什么相親相愛的人不能共同廝守在一起，恩愛一生？這樣的句子，不需要語不驚人誓不休的推敲，完全是脫口而出、素面朝天。這是化用唐朝詩人駱賓王《代女道士王靈妃贈道士李榮》詩中成句：“相憐相念倍相親，一生一代一雙人”，但表達的是截然不同的意義，駱賓王贊譽一段曠世之戀，納蘭痛訴一對天生戀人被命運拆散。
　　唐朝武則天時代，陰盛陽衰，在女皇帝武媚娘和太平公主以身作則下，世風(fēng)更為奔放，男歡女愛，百無禁忌，道觀也成了一方樂土。長安有個道觀，一個年輕貌美的女道士王靈妃毫無懸念地愛上了富有才華的道士李榮，兩人經(jīng)常幽會，締結(jié)魚水之歡。后來李榮玄游蜀中，守在道觀的王靈妃苦苦思念，正好青年作家駱賓王到此一游，她就請他代筆，表述自己對李榮的無限相思。駱賓王才思敏捷，揮筆寫下了這首洋洋灑灑的詩。詩很長，復(fù)制過來浪費空間，反正知道納蘭這著名的詞句是借化駱賓王的就成了。愛情多么美好，那些情感的碰撞、那些纏綿、那些眼底跳躍的渴望、那一低頭的溫柔、那像兩個忐忑的動詞糾纏不休的甜蜜，讓多少人沉湎其中，又念念難忘。而人生無數(shù)的痛，就因這樣的甜蜜被無情的力量硬生生中斷。
　　納蘭把一種優(yōu)美推向悲痛的境地，在強烈的落差里，給人一種心口被子彈擊中的痛�！耙簧�一代一雙人”后，僅僅加了一句“爭教兩處銷魂”，意義突變，使詞語顯示出悖謬，張揚出跌宕起伏的情感波折。“天為誰春？”是生命、情感、靈魂的維權(quán)意識覺醒。在對駱賓王的詩句進行了深加工之后，詞意在逆轉(zhuǎn)過程中提升，青出于藍而勝于藍。就技術(shù)層面上來說，這首《畫堂春》的上片用詞爽朗、意出不凡。但下片接連用典，顯得生澀了。詞一般以頻繁用典為大忌，小令更是如此，這是通例。我想，恐怕是因為涉及到與皇帝爭風(fēng)吃醋的這種百年難遇的事件，得掩飾一些�！皾{向藍橋易乞”為倒裝句，實際上是“向藍橋乞漿易”，意思是，到藍橋求一碗稀飯容易，與下面的“藥成碧海難奔”形成對偶，一句一典�！皾{向藍橋”這個典故出自唐代裴铏所作小說《傳奇?裴航》。傳說唐朝秀才裴航因科考落榜，到荊楚一帶游玩散心。老朋友崔相國熱情接待了他，一盡地主之誼，離開時，還送了他二十萬銅錢作為路費。二十萬銅錢在唐朝不是一筆小數(shù)目，可以買二十萬斤大米，差不多可以裝兩個火車皮。那時候，還沒有紙幣、銀票什么的，裴航挑著銅錢，買了船票登船回家。同船的有一個貴婦樊夫人，雍容華貴、美艷逼人。手頭有了這么一大筆錢財，裴秀才腰桿子筆挺筆挺的，難免心思奔放。他賄賂樊夫人的侍女轉(zhuǎn)送了一首情詩，表達愛慕之情。那首情詩水平一般，倒也直爽，一片心猿意馬淋漓盡致。
　　情詩遞去后，泥牛入海無消息。裴秀才大不甘心，船途中�？看a頭時，他下船咬牙撿貴的買了許多美酒和水果送去。樊夫人耐不過他再三糾纏，約他正式面談，婉轉(zhuǎn)地拒絕了他，并送上一首離奇的小詩：“一飲瓊漿百感生，玄霜搗盡見云英。藍橋便是神仙窟，何必崎嶇上玉清�！笔�望加羞愧，裴秀才下一站就下船坐馬車改走陸路，與美艷無雙的樊夫人分道揚鑣。行至藍橋驛（今陜西藍田縣境內(nèi)）時，因口渴求水，偶遇一位名叫云英的美女，又一見傾心。這時，裴秀才想起樊夫人的小詩，若有所悟。他急忙從麻袋里掏出一大把銅錢向云英求婚。云英姑娘的老娘很有經(jīng)濟頭腦，她說：“想娶我的女兒嘛，也不是不可以，但你得給我找來一件叫做玉杵臼的寶貝，我要用來搗藥�！庇绣X好辦事，一個月后，裴秀才終于花大價錢買來了玉杵臼，娶了美女云英。
　　“藥成碧海難奔”，用的是嫦娥偷吃靈藥奔月的典故。嫦娥是遠古神射手大羿的老婆，根據(jù)能者多勞的原則，大羿為了天下太平和民眾的幸福，到處征戰(zhàn)，《山海經(jīng)》里記載他鎮(zhèn)壓鑿齒族，殺死怪物封豨，甚至還射殺了帝俊的九個太陽兒子，以免他們制造的酷熱危及人類的生命。由于他長年在外，顧不上家，嫦娥長期獨守空房，面對無限難挨的寂寞，生出了離家出走的念頭。她偷了大羿向王母娘娘要來的靈藥，一個人飛到月亮上去了。歷史上，也只有她飛上了月亮，天海茫茫，不是那么好渡的。
　　兩句對偶，一易一難，凸顯矛盾。納蘭分明說：像裴航那樣的際遇于我而言并非什么難事。納蘭家有的是銀子，求一件珍奇異寶抱得美人歸，不是難事。但他哀嘆，但縱有不死之靈藥也難上青天，暗喻宮禁森嚴，與情人很難相會相親。
　　“若容相訪飲牛津，相對忘貧”�！帮嬇＝颉庇玫氖菚x代張華《博物志》的典故，說的是天河與大海相通，海邊的老百姓年年八月，都看見木筏來來去去不亦樂乎，不知在倒騰什么。后來，有一個探險家漂洋過海，尋求古老傳說的真諦。也不知漂了多久，這一天，他漂到了一個島上，只見城郭和屋舍，女人們都在織布機前忙碌，有一名農(nóng)家漢子牽著牛在水邊飲水，他問這里是什么地方，農(nóng)家漢子告訴他：“你回到蜀郡問嚴君平就知道了。”這位探險家?guī)е�疑惑回去找到嚴君平。嚴君平是當時著名的神算，上通天文，下曉地理。嚴君平掐指一算，說：“某年某月，有客星犯牽牛宿�！碧诫U家這才知道自己到了天河邊，那個其貌不揚的農(nóng)民就是牛郎，他在天河邊買了一套“經(jīng)濟適用房”長期住下，便于每年“七夕”之夜，與織女金風(fēng)玉露一相逢。
　　納蘭使用這個典故，表達自己堅持不懈的決心�？v然與戀人可遇而不可求、可望而不可親，也要去守候。哪怕拋棄繁華家世、放棄世間名利，窮困潦倒，也要等待著與戀人相依相親，相濡以沫。為捍衛(wèi)初戀那一縷潔凈的情懷，納蘭寧可放棄榮華富貴，耗盡一生去等待。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飲�！都t樓夢》里，賈寶玉曾對林黛玉如此說過。在初春依然料峭的夜風(fēng)里，納蘭似乎在低語：伊人，悄悄想你的雙唇，那是唯一可以回味的溫度。想你纖指柔情曾透過夜霧，仿佛穿越輪回的夢。誰將我們相隔成兩個空間，近在咫尺卻似遠隔天涯？你我只能相望不能相見，相見不能相愛，相愛不能相守，相守不能白頭。夜深了，風(fēng)寒露冷，一切似乎葬于月色。他站在時光的深處，像一只靜候回家的鳥。寒霧滑過潮冷的青石，落在他的額頭。今晚，誰在藍橋遺恨綿綿？誰化云為雨覆在誰的掌下？最接近沉默的，是一陣料峭的風(fēng)，或者，等待是風(fēng)中唯一的詞語。透過骨頭的春寒與心底的凄涼交錯，這世界，真的寒透了！
　　
　　吹落殘紅在繡床
　　飛絮晚悠飏，斜日波紋遇畫梁。
　　刺繡兒女樓上立，柔腸。愛看晴絲百尺長。
　　　風(fēng)定卻聞香，吹落殘紅在繡床。
　　休墮玉釵驚比翼，雙雙。共唼蘋花綠滿塘。
　　　                 ——南鄉(xiāng)子
　　　
　　這首詞筆調(diào)輕靈，語出自然，描繪了少女懷春的生動形象。上片先是繪景，淡筆勾勒出夕陽下柳絮紛飛，池水映照著畫梁的倒影。而后再把刺繡女子推進畫面，猶如一幅寫意畫。接下去再用“愛看晴絲”這個癡癡的情形，揭露她春懷寂寂的心態(tài)。
　　傍晚時分，柳絮輕揚，夕陽的斜暉照在湖面上，湖邊房屋的倒影在漣漪里影影綽綽。這是一個靈動的畫面，在黑夜將至未至?xí)r，天色慢慢暗下來了，漸漸柔弱的回光返照里，一切又異常清晰。此時此刻，正是一種思緒蔓生的時機。在這樣的背景里，出現(xiàn)刺繡女子的剪影，這樣的畫面在“花間詞”里屢見不鮮。她站立著，凝視著細細的晴絲在風(fēng)中漂浮不定。
　　晴絲，是指春天樹枝上槐蠶吐的細絲，在空中飄游。周建人的小品文《白果樹》里描述：“北平的路旁常種著槐樹或洋槐，葉上常生一種青色的幼蟲，仿佛名叫槐蠶，它有時候吐出絲來，掛在半空里……”看著長長的蟲絲在夕暉里晃著一絲光亮，是全神貫注的狀態(tài)，是癡迷的狀態(tài)，是百無聊賴的狀態(tài)�！敖z”是“思”的諧音。那就是春思，少女懷春的暗喻。
　　明末戲曲家湯顯祖的名作《牡丹亭》“驚夢”這出戲里，杜麗娘有一段著名的唱腔《步步嬌》：“裊晴絲吹來閑庭院，搖漾春如線”，描述春天的院子里，一條蟲絲被風(fēng)吹下來裊裊地飄著，春光就像線那么細細一條。杜麗娘從隨風(fēng)飄蕩的游絲里，感到春光的短暫，由此而聯(lián)想到青春易逝。一個少女顧影自憐的情態(tài)呼之欲出。
　　《牡丹亭》是昆曲的絕唱，湯顯祖塑造的女主角杜麗娘不知招惹了多少人的淚水。這個才貌端妍、出身富貴的女子，纏綿而執(zhí)著地追求愛情，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她公然宣稱：“這般花花草草由人戀，生生死死隨人愿，便酸酸楚楚無人怨。”懷春少女是癡迷的。詞里這個刺繡女正是如此。她柔腸百結(jié)，看著窗外若隱若現(xiàn)的蟲絲發(fā)呆。順便說一下，她不是專業(yè)的刺繡女，像蘇州“王記”梅花刺繡莊,江南織造織繡作坊里的刺繡女工那樣，而是學(xué)習(xí)做女紅的女子。
　　中國三千多年的農(nóng)業(yè)社會，形成了男耕女織的傳統(tǒng)，女子從小學(xué)習(xí)描花刺繡，紡紗織布，裁衣縫紉等女紅活計。特別是到了明清時期，社會對于女性的要求，以“德，言，容，工”等四個方面的標準來衡量，其中的“工”指的就是女紅活計。從前，不提倡女人讀書，怕女人讀了書，懂的事情多了，想入非非，不好控制。所謂“女子無才便是德”，就是要求女人服服帖帖聽男人的話，在家化化妝、繡繡花、睡睡午覺算了。所以，這個女子能夠做的最有意義的事，也就是刺繡了。
　　下片承接上片的景況，由近及遠，多方位地描繪刺繡少女的孤寂�！帮L(fēng)定卻聞香，吹落殘紅在繡床”，風(fēng)止了，花香猶在。那曾被風(fēng)吹進來的花瓣散落在繡床上，鮮艷奪目。既然是落花，再鮮艷也即將衰退。暗喻青春不久長。古代簡直就是宅女的天堂。未婚女子足不出戶，幾乎天天待在閨房里，但深閨鎖不住春心。“休墮玉釵驚比翼，雙雙”，客觀地敘述女子舉起玉釵欲摔，忽然想起了什么，然后輕放下來的細節(jié)，刻畫她擔(dān)心驚飛了比翼鳥的微妙心理活動，反襯出她懷春的殷殷情意。
　　最后，把目光拉遠，以景作結(jié)�！肮策�蘋花綠滿塘”。蘋花：浮萍的花，夏季開，白色，細小。浮萍是多年生草本。根狀莖匍匐泥中，細長而柔軟。唼，咬也，指水鳥雙雙對對一起吞食著滿塘綠色的浮萍花，隱喻相親相愛的情感生活。青春無限美好，切莫等閑，白了少年頭。
　　少年納蘭將心比心，從表妹含癡帶嬌的神態(tài)中去捕捉，琢磨她微妙的心理，其中有沒有想當然的成分不好說，但總體來說，揣摩的方向正確，觀察也細致。與其說是表妹懷春，不如說是納蘭自己。
　　
　　多少怨眉愁睫
　　　盼天涯，芳訊絕，莫是故情全歇？
　　朦朧寒月影微黃，情更薄于寒月。
　　　麝煙銷，蘭燼滅，多少怨眉愁睫。
　　芙蓉蓮子待分明，莫向暗中磨折。
　　　                        ——滿宮花
　　　
　　我手寫我心。詩詞是語言文字藝術(shù)，虛構(gòu)、夸張的成分大，但萬變不離其宗，離不開作者的生活基礎(chǔ)及內(nèi)心投射。就連李白那樣天馬行空的詩仙，把唐詩寫得神出鬼沒、飛揚跋扈，但也是把所見所聞進行語言放大或變形。即使是古代烏托邦經(jīng)典著作《桃花源記》也沒有放棄對生活的臨摹。那個別有洞天的世界，寧靜、秀麗、古樸、自然，滲透出陶淵明東山采菊的意境，也是他遠離塵世、回歸自然的心理支撐。納蘭與表妹那藕斷絲連的戀情，那一程情深緣淺，走了這么久，這么艱難，到后來，會是怎樣的結(jié)局？在許許多多有關(guān)推測和論證中，是以表妹不堪日久天長的思念，抑郁而終地畫上句號。這是不圓滿的圓滿，一段無法牽手的深情，以一種生命消失而獲得至死不渝的結(jié)果，雖然痛心，但卻能證明這份愛情的堅貞。愛的長度遠遠大于生命長度，人鬼情未了，完全符合人們的心理期待。
　　我完全認同這樣的感性渴望。在人們的生活事務(wù)里，需要情感、精神、意志等心靈軟件去完善生命的意義。但這些與納蘭初戀的結(jié)局沒有必然關(guān)系。在我的內(nèi)心里，我希望并且接受這種無奈的結(jié)局認定。但事實并非如此，這讓我很傷心，但也更讓我迷戀這個孤獨的多情人。
　　納蘭的初戀情人并沒有在深宮里郁郁而終，這段被皇墻隔著而如饑似渴的愛戀，最終在表妹轉(zhuǎn)身的背影里降下帷幕。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在閱讀納蘭那滿是癡怨的詞的時候，我一次次告訴自己，這些不是真的。十一年的相隔，十一年的相望，十一年放不下的心期，就這樣無疾而終嗎？愛情最大的悲哀莫過于，讓兩個不可能相親相愛的人抵死相戀，耗盡了心血，之后，形同陌路。會有許多朋友不認同我的推斷，且容我一一道來。詩詞是生活沉積于內(nèi)心的語言投射，古人寫詩詞，無論是描述還是抒懷、是遠取譬還是近取譬，都不會空穴來風(fēng)、無稽之談。就算是有難言之隱，也多是用些隱喻作為掩飾。
　　《滿宮花》是一個使用頻率非常低的詞牌，從理論上來說，詞牌的推廣要具有一定的條件，首先是音律和諧優(yōu)美，可唱性強。詞牌就是詞譜，是按曲譜而作出的。民間作品多數(shù)是入樂演唱的，所以只須依葫蘆畫瓢去作詞，后來一些詩人兼音樂高手自己創(chuàng)造詞調(diào)，后人跟著填詞。再后來，一些不懂音樂或者音樂水平不怎么樣的詩人也加入這個原創(chuàng)隊伍，詞牌就越來越多了。漸漸使詞譜喪失了音樂性，成為純粹的文字游戲。但是，民間的歌還是要唱的，特別是宋代，城市文明得到了很好地發(fā)展，歌舞升平的活動比較廣泛、普及，對音律的要求高。根據(jù)市場的需求選擇法則，那些比較合乎演唱的
　　專業(yè)詞譜流行度自然就高，跟風(fēng)填詞的人也就越來越多。另外，詞牌的流行也講名人效應(yīng)。像《虞美人》這個詞牌，經(jīng)南唐頂尖詞人兼皇帝李煜填寫后，流傳的速度就是不一樣�！皢柧�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千百年來，人們津津樂道。《滿宮花》是晚唐割據(jù)王朝前蜀的官僚尹鶚所賦的宮怨詞：
　　月沉沉，人悄悄，一炷后庭香裊。
　　風(fēng)流帝子不歸來，滿地禁花慵掃。
　　離恨多，相見少，何處醉迷三島？
　　漏清宮樹子規(guī)啼，愁鎖碧窗春曉。詞寫得明淺動人，簡凈柔麗，可惜在音律技術(shù)方面存在一些缺陷，再加上名頭不甚響亮，關(guān)注的人不多，這個詞牌也沒有產(chǎn)生經(jīng)典之作。既然如此，納蘭又為什么要選擇這個生僻的詞牌呢？我想，應(yīng)該是與“宮”字有關(guān)，是在暗示某種事態(tài)。究竟是什么事態(tài)呢？再看詞里透露的信息�！芭翁煅模�芳訊絕，莫是故情全歇？”起首就是問，沒有鋪墊，沒有遲疑，幾乎是質(zhì)問的口吻：我左盼右望，總沒有你的消息，難道是我們的情緣到此為止？天涯，不是地理的跨度，而是時間的長度。究竟是有緣無分，還是有愛無緣？或者是承受不了長久分離的煎熬，情淡心遠，又或者是心有所屬，這份堅持已久的愛戀無足輕重。曾經(jīng)我們在梨花樹下說過守望一生，仔細想來，一些已經(jīng)告別久遠的字句，模糊了的意象，卻真的就在一閃之間，如那顫顫的風(fēng)聲雨滴里碰觸潮濕青苔一樣，一瞬而過，無以相牽。或許，凝固在記憶深處的情愫，會在光怪陸離的煙火絢爛以后慢慢靜止。無論攜手還是分手的路口，總會慢慢頹廢成黑白的、單一、無色無味的境地，缺的，只是時間。
　　于是，“朦朧寒月影微黃，情更薄于寒月”，這句，其實是質(zhì)問�！扒楦�薄于寒月”，很有晏小山的“人情薄于云水”的悲嘆、哀凄、悲憤。納蘭在質(zhì)問：為什么，你的情比寒月還薄？而我，此時，卻仍然沒能忘情于你。情薄如淡淡的月光，所有相思相守的意念，最終抵不過時光如水。今夜情歸何處？寒月朦朧，抱月無溫，我躑躅的身影落葉一般蒼黃，我的思念如秋夜惶恐的蟬鳴，那是最后的暗器，注定下落不明。
　　表妹入宮之后，納蘭雖然在乾清宮上班，還當上了二等侍衛(wèi)（相當于禁衛(wèi)軍中校），有一定實權(quán)，出入宮廷比較方便，隔三岔五可以看見她，甚至還可以找機會幽會，兩人趁著夜深人靜的時候，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依偎著互吐衷腸。肯定會有人認為這是胡說八道�；蕦m戒備森嚴，他們?nèi)绾文軌蛞娒�、幽會？實際上，世界上有許多事就是這樣微妙，越是危險的地方越是安全，所謂“燈下黑”，就是這個道理。
　　見面也罷，幽會也好，但那畢竟不是大張旗鼓的相親相愛，那種監(jiān)守自盜的惶恐，那種緊張，那種短暫，確實是很折磨人的。況且，表妹入宮已經(jīng)十年，十年的等待，十年的相思，十年的煎熬，十年的寂寞，沒有一種近似于癡迷的心態(tài)，是很難堅持的�？刹豢梢赃@樣推測，雖然經(jīng)過十年煎熬，表妹仍然是二十四五歲，還值青春年華，突然某天，被康熙皇帝寵幸了，有了轉(zhuǎn)正的機會，命運似乎出現(xiàn)了轉(zhuǎn)機，出于這種情況，她單方面中止了與納蘭相守的口頭約定。又或者是表妹明白兩人今生廝守?zé)o望，不忍心看見納蘭為自己神不守舍，郁郁寡歡，虛度他年輕的大好時光，決定自己一個人獨自吞下這枚情感的苦果，故意疏遠納蘭，讓他死心，重新投入新的生活。
　　無論是哪一種可能，對納蘭的打擊都是巨大的。這個傷心人飽經(jīng)情感滄桑，在短短的青春歲月里，遭遇過痛失初戀，痛失愛妻的情感巨變，一個裘馬輕肥、幾乎無所不能的錦衣公子始終抗拒不了命運的擺弄。很多時候，一個人，無論你多么富有，無論你的背景有多么顯赫，出身多么高貴，而這一切似乎都與你的幸福無關(guān)。跟相愛的人難成眷屬，賢惠的妻子過早夭折，有才華卻不被重用，他的苦，他的怨，又能與誰言說，又有幾人真的能懂他？他的好友顧貞觀曾經(jīng)說：“家家爭唱飲水詞，納蘭心事幾人知？”
　　是啊，誰知那胸懷里一片苦水如海�！镑隉熶N，蘭燼滅，多少怨眉愁睫”，夜深了，香爐里散發(fā)著麝香味的煙，蠟燭也熄滅了。胸臆間到底有多少愁緒難銷？納蘭愁眉不展，仔細思索，推敲表妹對自己淡漠的原因，百思卻不得其解�；蛟S，未曾說出口的話，也只有于此處悄悄的流淌，若是一朵蒼白寧靜的小花忽然默默的開放，只因為有那喚起了燦爛的風(fēng)，然后任隨花瓣和風(fēng)朝茫茫的歲月飄去，無邊無際。
　　若沒有了風(fēng)聲的指引，花朵便會缺失飄蕩的軌跡，無奈處，便只眠在等待的地方，等著，有風(fēng)的來到，一起飛掠彼岸。幾度鉛華洗盡，幾度隨風(fēng)尋覓，幾度完美孱弱，為的，就是那個約定，在漫漫的流年里，我一直在心里為你開出無聲無形絢爛的花朵。倚身眺望，那雨中為什么沒有你一次一次身影的疊現(xiàn)？
　　“芙蓉蓮子待分明，莫向暗中磨折”，你究竟仍是清純?nèi)缢�的芙蓉花，還是已成熟的蓮子？你究竟是鮮艷地在宮墻內(nèi)開放，如這宮里所有的女人一般，夜夜渴望著君王的恩寵垂幸，還是抱守那一顆苦心堅守著你我的盟約？挑明了說吧。何必含含糊糊、模棱兩可地將我折磨？這是斬釘截鐵的質(zhì)問，納蘭急于想知道表妹的心態(tài)，焦慮萬分。
　　芙蓉，蓮（荷花）的別名。這種多年生長在水中的草本植物，初夏時花開艷麗，盛夏之后，花瓣漸漸脫落，花心就變成一只碧綠的蓮蓬，里面結(jié)橢圓形或卵形堅果，俗稱蓮子。芙蓉與蓮子的關(guān)系密切，但又有區(qū)別。同在一桿玉枝上，芙蓉是花，蓮子是果，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在一般敘述上，總有些扯不清。納蘭用此來喻示當時與表妹之間的情感糾葛，恰如其分。來自情人的傷害，才是最深、最致命的！納蘭與表妹的愛情究竟發(fā)生了什么變故？三百多年來，沒有誰吐露這個秘密。歷史一直守口如瓶。
　　
　　瘦盡十年花骨
　　夢來雙倚，醒時獨擁，窗外一眉新月。
　　尋思常自悔分明，無奈卻、照人清切。
　　一宵燈下，連朝鏡里，瘦盡十年花骨。
　　前期總約上元時，怕難認、飄零人物。
　　                        ——鵲橋仙
　　　
　　這究竟是首悼亡詞，還是寄情詞，眾說紛紜。詞中既有哀婉的懷思，也有身世之感的隱怨。我個人傾向于后者。納蘭詞以情深著稱，多情、深情、癡情，彌散于字里行間，透露人性最悠久的芬芳。清末秀才王國維曾經(jīng)說“客觀之詩人，不可不閱世。閱世愈深，則材料愈豐富，愈變化；主觀之詩人，不必多閱世。閱世愈淺，則性情愈真”。顯然，納蘭屬于后者。身為八旗子弟，出身高干家庭的納蘭，養(yǎng)尊處優(yōu)，沒有生活的壓力，也沒有奮斗的激情，在這樣的狀況下，情感生活的波瀾，自然成了他痛苦的主題、他的詩詞靈感和源泉。這也是部分人認為他無病呻吟的主要原因。
　　照現(xiàn)代人的說法，納蘭很“小資”。吃飽喝足了，酒醒了，就磨墨填詞，或者畫畫。他擅長人物畫，技法比好朋友張純修不差。張純修是著名畫家，擔(dān)任過江西廬江知府。吉林省博物院現(xiàn)在還珍藏他繪畫的《楝亭夜話圖卷》。他在湖南江華縣當縣令時，有一次，特地畫了一幅《風(fēng)蘭圖》寄給納蘭。納蘭把《風(fēng)蘭圖》看了又看，還揮毫題寫了《點絳唇?詠風(fēng)蘭》一詞：“別樣幽芬，更無濃艷催開處。凌波欲去,且為東風(fēng)住。忒煞蕭疏，怎耐秋如許。還留取，冷香半縷,第一湘江雨�！狈凑�，納蘭雖然不像其他的紈绔子弟瞎折騰，斗雞遛鳥，逛“八大胡同”，但閑還是閑，沒事就折騰自己。
　　這首詞是納蘭的精品之一，運力張弛有致，筆勢順通。特別是當中一個“瘦”字，傳神切意，把一種傷感刻畫得具有觸手可摸的質(zhì)地。詞里沒有徹骨的痛感，但有時光洗不凈的憂傷，那種揮之不去的遺憾。種種跡象表明，這是納蘭題寫給表妹的傷情之作。雖然這個表妹一直隱隱約約，最終沒有在歷史的刻度上留下確鑿的痕跡。但這段涉及他初戀的情感歷程不能忽視。詞的開頭用了兩個對應(yīng)的詞“雙”和“獨”，在矛盾中凸顯心結(jié)。夢里是雙雙成對，依偎在一起，醒來卻是獨自一人，而窗外依然是一枚新月�！按巴庖幻夹略隆�,化自北宋詞人謝逸《南歌子》：“畫樓朱戶玉人家，簾外一眉新月，浸梨花�！�
　　古代漢語的量詞使用，有一種特別的情形，用一些對所描繪的事物具有比喻作用的名詞作量詞，構(gòu)成生動具體、形象鮮明的比喻。新月是上弦月，彎曲如女人的畫眉�！懊肌痹谶@里作量詞，生動傳神、溫雅有致�！皩に汲Ｗ曰诜置�，無奈卻、照人清切”。當初在月色分明的時候與你共度的情景，細想來常自悔恨未能珍惜。怎奈如今又逢明月照得人真真切切，叫人怎么不嘆息？意象是意境構(gòu)造中的一個重要范疇，它不僅僅是單純的自然景觀，而是詩人經(jīng)過選擇、提取并加工的自然物象，在物象的個別特征和屬性之外，涵蓋著寫作主體的精神和情感特質(zhì)。納蘭較常使用的意象有幽窗、冷雨、高梧、濕月、殘燈、回廊、西風(fēng)、迷夢等，“月”是他使用頻率最高的一個意象。這恐怕與古代人的生活習(xí)慣有關(guān)吧。
　　白天事多人雜，戶外又沒有可供人隱匿身影的好去處，所以花前月下，有什么曖昧的事都放晚上來做。而且，那時候沒有路燈，黑燈瞎火的，掉進路坑都不知道，因此，有月亮的時候是最佳時機，朦朦朧朧，既能看清路，又能不被人看個真切。月下漫步、約會、懷舊最為恰當。而納蘭當初的少年情事大多是在月下繁衍的。愛情往往不是一帆風(fēng)順的，尤其是在森嚴的等級制和嚴格的家長制束縛中的封建時代，有情人基本是難成眷屬。心中的凄苦無處表達，只能對月長嘆。因此，月亮的陰晴圓缺都被寄寓情感的色澤，圓也傷感、缺也傷感，橫豎都是月亮惹的禍。納蘭的朋友兼客串詩詞老師顧貞觀有一首《菩薩蠻》里寫“門前烏桕樹，霜月迷行處”，也拿月亮說事。
　　下片，納蘭繼續(xù)梳理落寞的情感羽毛�！耙幌鼰粝�，連朝鏡里，瘦盡十年花骨”。夜晚的油燈下，鏡子里的人啊，十年來，已清瘦得花骨伶仃。以花骨喻滄桑的容顏，憔悴凄楚的神態(tài)躍然而出，怎一個“瘦”字了得。宋代史達祖《鷓鴣天》“搭柳闌干倚佇頻。杏簾胡蝶繡床春。十年花骨東風(fēng)淚，幾點螺香素壁塵”。把女人思念成傷、憂郁成疾的神態(tài)刻畫得入木三分。納蘭借了“十年花骨”，僅僅加上“瘦盡”，將形容詞作為動詞使用，比李清照的“人比黃花瘦”更出神入化。
　　“前期總約上元時，怕難認、飄零人物”，之前，我們在上元時節(jié)相約見面，而今如果再相見，怕是認不得我這飄零之人了吧。
　　十年，納蘭在幾首詞里都提及這個時況。在他僅僅三十一年的人生履歷中，與他親密的女人里，分別時間久長的有前妻盧氏和那位語焉不詳?shù)某鯌偾槿�。前者是永訣，后者是無法相聚；前者是綿綿不絕的傷口，后者是陣痛。浸洇過唐風(fēng)宋雨的新詞舊字，是納蘭最痛最憐惜的牽掛和惦記。那些平平仄仄的詞語，在心宇，在眉間，吟詠成詩，淺唱成詞。流年似水，癡心如鐵。這是愛情的祭奠。
　　原來的月華如練，似這般都付予落葉蕭蕭。一路走來，庭院依舊，容顏卻成憔悴。誰會明了這樣的清愁，這樣的無奈，這樣的落寞，已悄然地帶走了一個女子的天荒地老。也許啊也許，不是時光流逝，而是我們在流失。是否，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記憶的碎片，斑斑點點散落一地。若然深愛，今夜的鏡子，誰以一捧凄淚洗凈塵埃，照一襲清影？前塵如煙，今生，我是否還要在你的故事里徘徊？
　　為你固守的城池，那一程依戀，早已篆劃下了歲月的滄桑。容顏已舊，真情儼然。十年，飄零的人生啊，滄桑偷渡。就像于丹所說的：時間沒有等我，是你忘了帶我走，我左手過目不忘的螢火，右手里是十年一個漫長的打坐。
　　誰翻樂府凄涼曲
　　誰翻樂府凄涼曲，風(fēng)也蕭蕭。
　　雨也蕭蕭、瘦盡燈花又一宵。
　　不知何事縈懷抱，醒也無聊。
　　醉也無聊。夢也何曾到謝橋。
　　                          ——采桑子
　　首先，我將這首《采桑子》通譯一遍：
　　究竟是誰在翻唱凄切悲涼的樂府舊曲？風(fēng)蕭蕭，雨蕭蕭，如斯風(fēng)雨之夜，孤燈相映，聽一夜風(fēng)雨，眼見燈芯燃盡，就這樣，又百無聊賴消磨了一個漫漫長夜。不知道什么事在心底糾結(jié)？清醒時無趣；偏偏醉了也意興闌珊。借酒沉醉也難遣滿懷愁情。這樣的日子如何得過且過？偏偏夢里也不曾夢到伊人。
　　中國近代著名人物梁啟超先生曾經(jīng)高屋建瓴地評價這首詞是“時代哀音”，并且說“眼界大而感慨深”，我不以為然。梁先生才高八斗、學(xué)富五車，又處在風(fēng)云激蕩的清朝末期，所見所思都是家國大計，習(xí)慣往大處著眼，把一星燭光看成革命的燎原之火也很正常。但硬要把納蘭一聲無聊嘆息讀成什么時代之音，那種革命標簽主義我覺得好沒意思。納蘭這首詞的底蘊沒有那么深厚。
　　一盞寂寞的燈，一曲冷冷的歌，一縷暗香，在夜里四處流淌。四壁昏黃，煢煢孑立的影子在墻上晃動，寂寞籠罩了整間房子，窗外是無邊的夜色，風(fēng)雨蕭蕭的清冷時光。這樣的境界，不適合鐵馬冰河，不適合共倚西窗，不適合古佛清燈，只適合默默回味，咀嚼相思的滋味。
　　“誰翻樂府凄涼曲”，樂府是漢代建立的音樂管理機構(gòu)，專門收集編纂各地民間音樂、整理改編與創(chuàng)作音樂、進行演唱及演奏等。沿襲下來，人們把這些樂府詩詞借稱樂府。漢樂府民歌中有一首情歌《上邪》流傳深遠：
　　“我欲與君相知，長命無絕衰。
　　山無陵，江水為竭，
　　冬雷陣陣，夏雨雪，
　　天地合，乃敢與君絕！”
　　這首歌用語奇警，別開生面。先是指天為誓，表示要與自己的意中人結(jié)為終身伴侶。接著連舉五種千載不遇、離奇反常的自然現(xiàn)象，來表白對愛情的矢志不移，由此極大地增強了抒情力度，內(nèi)心的情感如江河奔騰，一浪推一浪直至高潮。
　　納蘭聽到的樂府舊曲是不是這一首不得而知，但肯定是一首凄涼的曲調(diào)，勾起他無限傷感。風(fēng)聲、雨聲伴著凄涼曲聲，聲聲入耳，心事、恨事和著前塵舊事，事事傷心。瘦盡燈花的，是一杯薄酒澆不透的濃愁，斟酌半生月光，與風(fēng)對飲，想最初的麥子釀成烈酒的過程，想一首歌依偎另一首歌。醉眼里，四處移花接木，而自己，一定是生命章回里神不守舍的病句。
　　在蕭蕭風(fēng)雨里瘦盡燈花，世間的癡男怨女大多如此。心靈孤獨的人就像一個風(fēng)雪滿江的旅者，千山萬水之后依舊在暗夜里孤單地漂流。當孤單成雨，密密麻麻洞穿心靈的湖面，總有一片模糊的影子或者云彩，投影在心湖的波心，映出不曾泯滅的心底的律動。就剩下這曖昧的冬夜，舉杯靜待相思一朵一朵靜靜綻放。多少往事前塵，輪回不盡，刻骨銘心，在暗夜燃燒的燈花里靜靜復(fù)活。
　　“不知何事縈懷抱，醒也無聊。醉也無聊”，不知道為什么而胸中郁悶，似有千山萬水壓在心頭。清醒時索然無趣，醉意朦朧時也感到無奈。這是一種沒落的情緒，一個人無論什么樣的狀況都感到無聊的話，肯定是麻木了。麻木是喪失生活意趣和抗爭斗志的標志，只有遭遇了大起大落的人生起伏，歷盡生命最難以承受的艱難困苦之后，才有可能出現(xiàn)這樣的生存態(tài)度。生命已經(jīng)看淡，生活已經(jīng)看透。
　　一切都是過眼云煙，歡樂會轉(zhuǎn)瞬即逝，痛苦也會消失，死比生更長久，更堅強。生不會太久，而死一定很久很久，被野草埋了又埋。如果這就是梁啟超先生所說的“時代哀音”，不如說是人生的宿命：人生無奈。每個時代都有人這樣想，這樣嘆息。在這個空間里，前有古人，后有來者，納蘭僅僅是當中的一個。不必刻意把他與某個時代去匹配，演繹出盛極必衰的歷史邏輯。清朝不是在納蘭的嘆息聲里沒落的，他與三百多年后的改朝換代沒有任何關(guān)系。說穿了，納蘭的無聊是富貴子弟的無聊，是太平盛世無所作為的無聊。作為紅極一時的權(quán)臣明珠的長子，他的生活起點太高了，高得沒有辦法再往前去。人生實際上就是一場搏斗，與形形色色的人去斗，與錯綜復(fù)雜的關(guān)系去斗，在疆場上鐵馬金戈，氣吞萬里如虎，凸顯男子漢的氣派；在考場上筆走龍蛇，揮就錦繡文章，彰顯讀書人的才氣；在官場上綿里藏針，施行政通人和，盡顯為官者的睿智；或者商場上左右逢源，日進斗金，再不濟去賭場、去歡場一擲千金，找到被人注目的那種感覺。可惜，這些都已經(jīng)與納蘭無緣�？紙鏊�不用再去了，他早就以優(yōu)異的成績拿到了干部資格證；官場嘛，康熙給了納蘭一個從六品的三等侍衛(wèi)（禁衛(wèi)軍少校）的職務(wù)，比七品縣太爺還高那么半級，看起來很風(fēng)光，實際上既單純又乏味，充其量是一個熟練工種；疆場上也沒他什么事，當時，吳三桂領(lǐng)導(dǎo)的“三藩作亂”已經(jīng)平息，東南方面，鄭成功父子據(jù)守臺灣，被福建總督姚啟圣
　　嚴格執(zhí)行的“禁海令”逼得奄奄一息，只等時機成熟，揮師過海，一舉拿下，用不著納蘭少校去沖鋒陷陣。商場掙錢嘛，納蘭的父親明珠是中國歷史貪官榜上排名靠前的人物，家里實在不缺錢。至于賭場、歡場，納蘭又沒有那個愛好。百無聊賴啊，真正的百無聊賴。年輕的納蘭公子真不知干什么好，一般意義上的功名富貴于他確實沒有什么意義了。整日里在天子腳下游走，仕途平靜、生活舒適、工作輕松，腰里又不缺請客喝酒的銀子，經(jīng)常有一幫老老少少的朋友幫襯著賦詩填詞，這樣的日子悠然而空虛。
　　德國哲學(xué)家尼采說過：“幸福就是保持低度貧困�！庇袎毫Φ纳�活令人痛苦，但這樣可以激起他的奮斗精神，在一個又一個取得進步的過程中感受喜悅。相反，沒有壓力的富足生活讓人羨慕，其實，當什么都有了，也就什么都沒有了。失去奮斗的壓力，幸福卻無法感受。這是生活的悖論，也是事實。納蘭很富有，很順當，應(yīng)有盡有，幾乎沒有什么東西可以令他犯愁，也就沒有多少幸福感了。人來到世界上，就是為了受苦的。悲觀主義者如是說。這話有沒有道理暫且不論，但命運絕對不會十全十美。世界正是因為預(yù)設(shè)了許多這樣那樣的缺陷，才在人們不斷彌補的過程中得以發(fā)展，生活才生機勃勃。于是，上天安排了一次又一次情傷，在生命的路口等待著納蘭的命運。
　　一方面是物質(zhì)生活的極度富足，一方面是情感生活的極度缺損，這個異常潔凈的靈魂在兩種極致里苦苦掙扎。這就是納蘭的命運，也是納蘭詞呈現(xiàn)清靈、純凈、憂傷等氣質(zhì)的根源。醒醉皆無憑，憂傷無限，這樣一個風(fēng)流倜儻的男子，這樣一個吟風(fēng)弄月的詩人，這樣一個風(fēng)雪滿江的旅者，刻骨相思處，百煉鋼也化成了繞指柔。
　　“夢也何曾到謝橋”。謝橋：謝娘橋。相傳六朝時即有此橋名。謝娘，具體是誰不得而知，但她是一個美麗的女人。詩詞中每以此橋代指與情人歡會或神往之地。宋代相國之子晏幾道《鷓鴣天》：“夢魂慣得無拘檢，又踏楊花過謝橋。”透露的是一股無法言說的寂寥。但納蘭走得更遠，晏幾道還可以夢想伊人得到短暫的慰藉，而他，連這一點可憐的慰藉都無法得到。一種極度的落寞籠罩在納蘭與表妹的戀情當中，是不是寓意什么？
　　幾番空照魂銷
　　電急流光，天生薄命，有淚如潮。
　　勉為歡謔，到底總無聊。
　　欲譜頻年離恨，言已盡、恨未曾消。
　　憑誰把，一天愁緒，按出瓊簫。
　　往事水迢迢，窗前月、幾番空照魂銷。
　　舊歡新夢，雁齒小紅橋。
　　最是燒燈時候，宜春髻、酒暖蒲萄。
　　凄涼煞、五枝青玉，風(fēng)雨飄飄。
　　　                    ——東風(fēng)齊著力
　　僅僅讀前面幾句，就猶如讀一篇祭文。這個詞牌寫悼亡，的確合適。氣氛很容易就出來了。納蘭的悼亡詞一明一暗，有兩條線索，明的是寫給亡妻盧氏的，這類詞指向明朗。另外一條線索指向模糊，詞里多閃爍其詞，似乎有難言之隱，但幾乎都有一個共同特點，那就是當中有宮廷意象。這一首也不例外。五枝青玉，即五枝青玉燈。青玉燈是戰(zhàn)國時代玉器實用化產(chǎn)物。古代筆記小說集《西京雜記》里記載，當年，漢高祖劉邦帶兵威風(fēng)凜凜殺進秦國首都咸陽，進了咸陽宮，這個早年當過亭長的鄉(xiāng)巴佬被咸陽宮的富麗堂皇驚得目瞪口呆。不說那十二個高達三尺的銅人，最讓他驚異的，有五枝青玉燈，燈高七尺五寸，下面是一條蟠龍，用口銜燈。把燈點燃，蟠龍的鱗甲就全都會動，煥然閃光如同群星璀璨�？上В�這些被跟著進咸陽的楚霸王項羽一把火燒了。
　　項羽很喜歡燒東西，據(jù)說，中國建筑史上最華貴、最磅礴的建筑阿房宮也是他燒的。五枝青玉燈十分稀罕，是皇家氣派的象征。納蘭把這個稀罕物寫進詞里，肯定不是僅僅想用它來形容夜晚的燈火，而是影射什么。古代詩詞都喜歡使用暗喻，暗喻說白了就是影射。至于影射什么，讀完了這首詞，就會明白。本詞開端三句就點明出悲悼的題旨，凄絕傷感之氣頓出。
　　“電急流光，天生薄命，有淚如潮”。電急流光，形容時間過得太快，猶如電閃流急。不客氣地說，這句用在開頭，雖然可以表述時光的匆忙，但并不能透出那種無情�？梢姡�納蘭在煉句上功力不是很老到。當然，瑕不掩瑜，這些小毛病不影響他悲戚情結(jié)的發(fā)散。天
　　生薄命，自古紅顏多薄命�！氨∶�”一詞，并不只是比喻短命，還有福分淺，命運凄涼的意思。不一定非得條件反射地與盧氏早逝聯(lián)系起來。這是沿用，又是總結(jié)。因此，淚流如潮水。夸張是夸張了一點，但為了配合押韻，這個“潮”字不過分�！懊銥闅g謔，到底總無聊�！睆娮鳉g顏，歸根結(jié)底總是百無聊賴。這個轉(zhuǎn)折顯得弱了。有時候為了押韻，弄個接近的詞，總會有詞不達意的時候。這個無聊，其實是無奈、無趣的意思。也從一個側(cè)面顯示，當時的心理狀態(tài)并非那種喪妻的巨大悲痛。
　　“欲譜頻年離恨，言已盡、恨未曾消�！毕胍�譜寫連年的離愁別恨，言盡如此，痛感沒有消。結(jié)穴三句用反問，化情思為景實，“憑誰把，一天愁緒，按出瓊簫”，凄切的簫聲傳出滿天愁緒，提升傷感意味。過篇承上啟下，徐徐鋪開追憶。“往事水迢迢，窗前月、幾番空照魂銷”。往事如水，窗外一輪明月，多少回洞照我黯然神消的孤單身影。
　　窗前月，無論世間有多少悲歡離合、多少愛恨情仇，它都一如既往地照耀。這是怎樣一個凄清的夜晚？幽思縷縷，將一顆風(fēng)塵倦心，捆縛在無望的愁緒里，任燈花瘦盡，孤魂依舊無眠。癡望著無言的長恨天，一襲憔悴的青衫，于明月的清輝下，揉碎……
　　月清煙弱，夜色迷離了雙眼，紅塵擾亂了思緒。說不得紅塵綺夢如煙，悟不盡紅塵過眼煙云。浮生若夢，好夢難留。鑒于此，納蘭只能回味，“舊歡新夢，雁齒小紅橋�！毖泯X：橋的臺級。原喻排列整齊之物。想從前與伊人并肩走過紅橋。
　　“最是燒燈時候，宜春髻、酒暖蒲萄”，更令人難忘的是元宵佳節(jié)的時候，你發(fā)髻高聳，皓腕凝霜雪，嬌笑著捧上上好的葡萄美酒。春髻：古代女人的一種發(fā)式。從前，女人們不上班，閑著沒事就整頭發(fā)，把一頭青絲盤在頭頂，弄出各種各樣的款式，搞得人眼花繚亂。有半翻髻、反綰髻、愁來髻、百合髻、飛云髻、歸順髻、盤桓髻等等幾十種。
　　清初時的貴族女人發(fā)飾，多以高髻為尚，梳時在頭頂后部將發(fā)平分兩把，向左右方橫梳成兩個長平髻，兩髻合寬約一尺，稱“兩把頭”。但這個發(fā)式梳起來比較隆重，家居時，還是春髻來得舒適、休閑。鬼魅的是，“春髻”這個名詞在古典詩詞中出現(xiàn)的頻率不高。宋代官僚范成大退休后，
　　有年冬天，著名詩人姜夔趕了百多里路來他家蹭飯，恰逢白雪飄飄，梅花凌寒開放，老范一時高興，寫了首《鷓鴣天》讓姜夔欣賞，里面寫了“春髻重，曉眉彎。一枝斜并縷金幡”。用“春髻”形容雪梅。傳說里，納蘭表妹的名字也叫雪梅。這僅僅是巧合嗎？無論如何，這是一幅溫馨的生活畫面�？上О�，這一切都已煙消云散。如今凄涼透頂，皇宮里華美的青玉燈，在風(fēng)雨中飄搖。結(jié)句以景狀情，凄涼的景況歷歷在目。五枝青玉燈是皇家之燈，是納蘭最后的初戀。那束光熄滅了，帶走他初戀所有的真實，至此，一切都飄渺如夢。深宮緊鎖的表妹香消玉殞。夜很靜很靜，紫禁城里的燈火在風(fēng)雨里飄搖，暗喻那段刻骨銘心的初戀隨風(fēng)飄遠，也喻示大清帝國也將隨風(fēng)飄遠。電急流光之后，風(fēng)雨飄飄，這是沒落的挽歌。也是毛澤東在納蘭詞里看出的興亡！納蘭一語成讖。
　　薄衾寒涼
　　窗前桃蕊嬌如倦，東風(fēng)淚洗胭脂面。
　　人在小紅樓，離情唱《石州》。
　　夜來雙燕宿，燈背屏腰綠。
　　香盡雨闌珊，薄衾寒不寒。
　　  ——菩薩蠻  
　　納蘭二十歲時與已故兩廣總督盧興祖之女盧氏成婚。盧氏比納蘭小兩三歲，溫良恭儉、知書達理，一派大家閨秀風(fēng)范。新婚燕爾，小兩口情投意合、如膠似漆、纏纏綿綿。這首詞里的《石州》是古代曲調(diào)名，或哀婉或豪邁，或思夫或邊塞。石州曲，是石國（今烏茲別克斯坦共和國塔什干一帶，盛唐時期稱為石州）的樂曲，好比現(xiàn)在的浙江采茶舞曲或廣西劉三姐唱的山歌類曲調(diào)罷了。有人說小紅樓上唱石州的是盧氏，她思念那遠在邊塞的納蘭。其實，對于這種說法，如果我們細心地研究納蘭的經(jīng)歷和生平就可以完全否定。盧氏于康熙十三年(公元1674)嫁給二十歲的納蘭，三年后的五月底死于產(chǎn)后患病。這段時期，納蘭沒有出遠門的記錄，最多也就是在城郊送送朋友。因為前面一段時間他要考試，后來考上了，要在家等錄取通知書。至于他參加工作，在皇宮的乾清門任三等侍衛(wèi)，站崗放哨，那已經(jīng)是盧氏過世之后的事了。所以，這三年里，納蘭根本沒有隨康熙皇帝東奔西走，到塞外吹老北風(fēng)的經(jīng)歷。因此，寫給妻子盧氏的這種說法根本不能成立。
　　納蘭深受《花間詞》的影響，所以對《菩薩蠻》這個詞牌很熟，寫得最多。《菩薩蠻》原為唐教坊曲。唐代蘇鶚《杜陽雜編》載：“大中初，女蠻國入貢，危髻金冠，纓絡(luò)被體，號菩薩蠻隊。當時倡優(yōu)遂制《菩薩蠻曲》，文士亦往往聲其詞�！彼�謂“女蠻國”，就是現(xiàn)在的緬甸某地，古時稱羅摩國�！段饔斡洝防�，唐僧去西天取經(jīng)，曾路過此地。
　　這首詞的大意是：
　　窗前的桃花正在含苞欲放，它的嬌嫩模樣就像你慵懶的青春年華，春雨似淚，濕潤桃花紅艷艷的嬌顏。有人在寂寥的小紅樓上，遙望邊塞，唱著悲涼的《石州曲》表達我的思念。漫長的黑夜來到了，雙飛的燕子還有個小窩可藏，我還不如那對燕子，燈影下只身彷徨。點燃的篆香已經(jīng)燃盡，屋外濛濛細雨，被子單薄，那是怎樣的冷��！落花如夢凄迷，麝煙微，愁無限，消瘦盡，有誰知我一往情深？
　　詩詞是一種省略文體，會將一些轉(zhuǎn)折、交代、變化等介詞隱去。比如，上闋的前面按照現(xiàn)代的閱讀習(xí)慣，應(yīng)該有“我想象你現(xiàn)在”等話語。但如果真寫上去了，就不是詞了，而是現(xiàn)代散文什么的。
　　這么看，這首詞，就是一首思念的詞。而在這首詞中，若隱若現(xiàn)的女子，到底是誰呢？又是誰會讓納蘭如此悲痛地思念著呢？答案就在納蘭的身世里�？滴跏�一年(公元1672)，三年一屆的皇帝選秀活動拉下帷幕，納蘭的表妹雪梅被選走。能夠成為宮女，是多么的榮幸，而且很可能尊寵無比。事實上，能真正有此殊榮的宮女卻不多，后宮佳麗三千，就算皇帝哥哥龍行虎步，身體壯實，每夜寵幸一個，也差不多得花十年功夫。因此，多少貌美如花的女人在深宮里虛擲青春、蹉跎歲月。況且，雪梅深愛著表哥納蘭。
　　古人有話說：一入侯門深似海。和至高無上的權(quán)力中心——皇宮來說，這小小的“侯門”算得了什么？豈不更加地是深似海？不可抗拒的命運使納蘭和雪梅就此只能日夜思念。思念雖然早已成災(zāi)，但人卻無法再次親近。所以，納蘭在十九歲那年患上寒疾。寒疾，是感受寒邪所致的疾病。中醫(yī)理論認為：人的喜怒哀樂等情致活動與內(nèi)臟有密切的關(guān)系。《黃地內(nèi)經(jīng)》說：
　　“思傷脾，憂傷肺�！币馑际钦f精神上的愁苦無疑可以削弱機體各臟器的功能，降低人的抗病能力。由此，我們似乎可以明白了本來每個人都會遭遇的偶然的外感風(fēng)寒，為何卻讓納蘭容若這一病，數(shù)月臥床不起。
　　理清了這些，再來讀這首詞，我們就可以明白許多。在乍暖還寒的春天，高高的皇墻橫亙在彼此之間。目極之處，是不可觸摸的空空如也。由視域所引發(fā)的無助和無奈被放大、擴張，充斥納蘭的心胸。關(guān)山飛度，那些甜美的時光，總是如此的遙遠�；蛟S，生命中歷經(jīng)多少溫柔的纏綿，上天便會回復(fù)多少殘忍的傷感，這種宿命，誰能夠抗拒？
　　納蘭一直在想：皇墻隔斷眺望的視線，拉長思念的琴弦，桃花一般嬌艷的愛人啊，你知道嗎？我在想念你！所有的人啊，所有命運的花蕾，都在堅持綻放。心愛的人啊，你在倚窗眺望嗎？今夜，明月千里寂寞，而他的眼里，只有遠方。遠方哦，一段不忍卒讀的空曠。桃花開了，樹欲靜，而東風(fēng)不止。星光打鳳尾竹穿過，誰的眉睫意味深長。繁花千簇，你是我夢里尋回的那朵嬌嬈。一季花事，萬種柔情。只愿墜入你眼底那一汪春水，然后慢慢陪你一生。
　　“窗前桃蕊嬌如倦，東風(fēng)淚洗胭脂面”，這是描繪，也是想象。是納蘭假設(shè)里的描繪。桃蕊嬌柔如倦怠的美人，春雨潤濕紅艷的花朵。這兩句有互為因果的比喻，花非花，淚非淚，人與花，融為一體。唐代詩人兼官僚白居易曾作《后宮詞》：“雨露由來一點恩，爭能遍布及千門。三千宮女胭脂面，幾個春來無淚痕。”將皇宮深處的宮女與胭脂面畫上等號。
　　納蘭詞里的“東風(fēng)淚洗胭脂面�！憋@然有暗喻宮女的嫌疑�！叭嗽谛〖t樓，離情唱《石州》”，伊人站在紅樓的窗前，輕聲唱著悲涼的《石州曲》，她仿佛在說：有誰知道，一朵花可以在枝頭搖曳多久？我沉湎如潮的相思里，親愛的，無論塵世消瘦的身軀，被難消的孤苦卷成弦月的彎，還是滿月的圓，都無法抹去我對你的思念。一如我站在紅樓上，滿目花開花落，去閱讀孟春季節(jié)里，那些花開的語言。
　　下片的景況描寫具有更加濃郁的主觀色彩，“夜來雙燕宿，燈背屏腰綠”，夜晚來了，雙宿雙飛的燕子在小窩里呢喃，油燈暗了，畫屏里的山山水水也模糊了。黯淡的是燈火，心思并沒有隨之慢慢泯滅，雙宿燕子的呢喃更勾起了相思如麻。詞里的節(jié)奏顯得慢了下來，描繪更細膩了。在一種細致里，似乎可以聽見時光的嘆息。那是寂寞的指尖劃過空氣的聲音，落在眉睫上，猶如雪花落在地上的重量。
　　“香盡雨闌珊，薄衾寒不寒”，羅衾不耐五更寒。這是孤寂和失落的典型描敘。很多年以前，那位南唐亡國之君李煜曾哀嘆被子抵御不了半夜三更的寒冷。那冷是從心底生出的寒意，是命運徹骨的冰涼。多年后，納蘭輕輕遙問深宮里的愛人：香盡雨闌珊，薄衾寒不寒？
　　香已經(jīng)燃盡，雨水卻不絕不止地下著，像你臉上的淚水，而那在薄衾之下的你，是不是會覺得冷？如果可以，今夜，回來吧，我和一盞瘦小的燭火，一樣充滿了灰燼地思念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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