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趴下

　　馬丁是從其他學校轉(zhuǎn)來的，插在皮卡他們班上。

　　馬丁很瘦弱，而且矮小。樣子長得也很特別，眉毛很短，小眼睛，塌鼻梁，嘴巴很大。他的神情與眾不同。同學們總用異樣的目光看他，仿佛他是另外一個品種，與他們不太一樣。

　　馬丁家好像很有錢。據(jù)說，他身上穿的衣服，從里到外都是名牌，書包、文具盒之類的東西，也都是洋貨。馬丁上學、放學，都是一輛很大的奔馳小轎車接送，有專門的司機。

　　馬丁似乎早已習慣了人用異樣的目光看，他很安靜，既不感到失落、孤獨，也沒有顯出要與同學接近的意思�？瓷先�，一切都很正常。

　　皮卡很快就和馬丁玩到了一起。皮卡就是這么一個孩子——他是可以與任何一個孩子玩到一起去的孩子。他與一個陌生孩子熟悉起來，常常是轉(zhuǎn)眼間的事情。

　　現(xiàn)在，馬丁的體育碰到了麻煩。按規(guī)定，他必須做一百個俯臥撐，這樣才能達標�？神R丁最多只能做三十幾個。他的胳膊太細，胸脯看上去都是肋骨，一副沒有力量的樣子，哪能做一百個俯臥撐呢？可是必須得做到這個數(shù)。做不到這個數(shù)，體育成績不及格，而不及格，小學就不能畢業(yè)。

　　他沒有別的選擇：必須做一百個！

　　上體育課時，他會被體育老師留下：“接著練！”

　　馬丁很聽話，馬上在地上趴下。

　　體育老師雙臂交叉于胸前，一邊指導，一邊數(shù)著：“一、二、三、……”

　　每次，馬丁倒也能掙扎著多做出一兩個、兩三個。但，體育老師說：“以這速度增加下去，你怕是不能按時畢業(yè)。”

　　馬丁做俯臥撐時，孩子們就在一邊看。

　　馬丁知道他們在看，但他不在乎，依然做他的。

　　體育老師的耐心在漸漸地喪失。他終于不再陪馬丁練了，給了馬丁一個最后的期限：必須在那一天做夠一百次，否則，就只能以不及格論處了。

　　“你回家好好練吧！”這是體育老師留給馬丁的最后一句話。

　　馬丁家有錢。馬丁家買了十幾桶國外的名牌蛋白粉，讓馬丁天天沖上兩大杯。馬丁的爸爸好像懂得那么一點點：做俯臥撐要有力氣，要有強健的肌肉。馬丁太瘦了，太干巴了。馬丁為了過這一關(guān)，就天天喝上兩大杯蛋白粉，把肚子喝得圓鼓鼓的。喝了一些日子，他有點不愛喝那玩意兒了，甚至聞到蛋白粉的味道就想吐。但他的爸爸說：“兒子，這沒有辦法。咱得有這一百下！爸爸有錢，但錢買不到這一百下。說什么，你也得有這一百下。”爸爸到附近的體育大學高價請了一個體育老師，每周的周六、周日來家，幫馬丁練俯臥撐。

　　體育老師與馬丁敲定的過關(guān)日到了。

　　體育老師問看上去好像更瘦弱了一些的馬�。�“你小子練得怎么樣了？行嗎？”

　　馬丁點了點頭，但顯得不是很有把握。

　　“開始？”

　　馬丁點了點頭，在操場旁的草地上趴下了。

　　體育老師盤腿坐在一旁，看了一下手表：“開始！”

　　馬丁一口氣，連續(xù)不斷地做了八十個俯臥撐。

　　體育老師一邊數(shù)著，一邊說：“有希望！”

　　但從八十往九十去時，馬丁越來越吃力了，每做完一個，都得積蓄一會兒力氣，才能做出下一個。

　　體育老師每數(shù)一個數(shù)，都因馬丁的速度而拖長著聲音：“八——十——四——，八——十——五——……”他攥緊兩只拳頭，仿佛做俯臥撐的是他而不是馬丁。

　　馬丁做到九十八個時，體育老師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他覺得，馬丁今天可以過關(guān)了：只差兩個了！可就在這時，馬丁的身體仿佛受到重壓，突然全身趴在了地上——在趴下去那一刻，他的兩只手，順著草地向兩邊滑去，猶如一只大鳥打開翅膀一般。不同的是，大鳥打開翅膀后會飛動起來，而他卻一動不動地趴在地上，像一只被槍擊中了的死鳥。

　　體育老師嘆息了一聲，從地上站了起來：“可惜了，還差兩個！”

　　不遠處的大樹上，飛起一只烏鴉，翅膀劃破空氣時，發(fā)出很大的聲響。體育老師看了一會兒烏鴉的飛行，低頭看見馬丁還是一動不動地趴在地上：“起來吧！”

　　馬丁動也不動。

　　體育老師很能體會馬丁此刻的心情：他一定很懊喪，甚至很絕望。體育老師心中不由得充滿同情。他對馬丁說：“再說吧。”就走了。

　　體育老師去了一趟辦公室，出來時，偶然一瞥，見馬丁還趴在地上，說了句“你這個小家伙搞什么鬼”，就朝馬丁走了過來，“你怎么還不爬起來？”

　　馬丁卻沒有反應(yīng)。

　　“好啦！就別那么沮喪了！也許還有商量的余地呢。”

　　馬丁卻依然趴在地上。

　　體育老師低頭看去：馬丁按在地上的兩只手，五指全都張開著，整個面孔貼在地上，兩腿分開，一切看上去都是十分完美的對稱。“這小子，趴得倒挺好看。”但，他很快起了疑心，蹲下，用手敲了敲馬丁的腦袋：“嗨！”

　　馬丁卻像睡熟了一般。

　　體育老師一驚，雙手翻正了馬丁，只見馬丁閉著雙眼，還是一動不動，嚇得體育老師差點兒一屁股癱坐在地上。“馬��！馬��！……”他先是輕聲地叫著，隨即大聲叫了起來。

　　不一會兒，田校長和其他一些老師都被驚動了，紛紛向這邊跑了過來。

　　體育老師已抱起馬丁，正神色惶恐地往校門口跑：“快！快！快叫救護車！……”

　　馬丁軟手軟腳，腦袋也耷拉著。

　　令人困惑不解的是：馬丁的臉色看上去很正常，甚至還有點兒紅潤，眼睛沒有閉緊，好像是瞇縫著，讓人覺得，那是一張夢幻的、陶醉的面孔。

　　但無論誰叫喚他的名字，他都沒有反應(yīng)。

　　終于送到了醫(yī)院的急救室，一通檢查之后，醫(yī)生也十分納悶：心跳、呼吸、血壓，所有的生命指標都很正常。最后，醫(yī)生說了一句：“這孩子昏迷了。”

　　不久，馬丁的爸爸和媽媽得到通知后都趕到了醫(yī)院。兩個人又哭又喊，馬丁卻還是老樣子——那樣子仿佛凝固在了那里，千百年也不會變化了。

　　田校長怕馬丁的爸爸媽媽與體育老師過不去，對體育老師說：“你暫且回避一下。”

　　這里，田校長和其他幾個老師與馬丁的爸爸媽媽一起看護著馬丁。馬丁的爸爸媽媽倒還是通情達理的人，聽田校長說明了情況之后，并沒有作出要和學校算賬的樣子。

　　兩天后，馬丁終于醒過來了。他像一個舒舒服服睡了長覺的人，伸開雙臂，連連打了幾個哈欠，伸了伸懶腰。然后，安靜地躺著，好像在回憶什么。他記得，在他胳膊一軟，整個身體撲向大地，雙臂向兩側(cè)伸展，雙手張開撫摸大地的那一剎那，仿佛有一股來自地心的暖流，通過他的十根手指流進血管，迅速流遍全身，直至流進他的內(nèi)心和靈魂。臉明明是貼在地上的，眼前卻是一個從未見過的明亮世界。一切都被放大了，一切都清清楚楚，一些音符，一些數(shù)字和符號，在這透明的世界里飄動著，仿佛是玻璃似的鳥在飛翔……他其實隱隱約約地聽到了體育老師、田校長和爸爸媽媽的呼喚聲，但他根本不想從陶醉中清醒過來，他只想沉醉其中，感受大地的神奇力量。

　　體育老師露面了。

　　馬丁的爸爸對體育老師說：“抱歉，讓你受驚了。”他看了一眼已經(jīng)完全正常的馬丁，轉(zhuǎn)而對體育老師說，“我們回家后，繼續(xù)練俯臥撐。”

　　體育老師連忙說：“不不不，夠了夠了，他已經(jīng)做到一百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