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圖強維本——建國君民，教學為先

德國：國家是一個珠寶盒，國民是珠寶

在重要的歷史關頭，德意志既有過錯誤的選擇也有過成功的決斷。錯誤的選擇，曾使這個民族墜入黑暗的深淵，深刻地改變了國家乃至歐洲和世界的歷史腳步；而成功的選擇則也曾使德意志異軍突起，出人意料地在逆境中新生并給世人提供長期的示范。發(fā)生在19世紀初的那次選擇，無疑是德意志歷史上一次載入史冊的理性選擇。

1806年10月，當拿破侖的鐵蹄在德意志的大地上肆虐，最后將西部和南部的16個邦組成萊茵同盟，這些小邦從德意志的版圖全部退出時，德意志帝國已經(jīng)壽終正寢了。1807年7月7日《提爾西特和約》的簽訂，更是普魯士含羞忍辱地茍活于拿破侖腳下的標志。根據(jù)這個和約，普魯士雖然得以作為國家繼續(xù)存在下去，但拿破侖在德意志的統(tǒng)治地位是不可動搖的——普魯士的全部要塞被法軍占領，要向法國繳納不定額的占領稅，其軍隊人數(shù)也被限制在42000人以內(nèi)。而更為緊要的是，奧地利的弗蘭茨二世在此之前摘下了德意志神圣羅馬帝國的皇冠，已在他的一些世襲邦國中改稱為皇帝。這樣，古老帝國的滅亡在法律上已成定局，通往德意志人為之望眼欲穿的新國家體制的道路就被斬斷了。

在四分五裂、顏面全無且陷入深刻的生存危機面前，怎么辦？怎樣才能拯救德意志？整個民族都在思考。

不過，德意志很快做出了選擇，并且，從統(tǒng)治者到學者，到普通民眾，其選擇都是共同的，這就是發(fā)展國民教育——靠教育救國，靠教育強國。

國王威廉三世認為，對國民的教育是一種重要的社會發(fā)展措施。他說：“這個國家必須以精神力量來彌補軀體的損失。正是由于國窮，所以要辦教育。我從未聽過一個國家辦教育辦窮了，辦亡國了�！�

威廉三世還把自己的宮殿捐獻出來用作柏林大學的校舍。

教育大臣洪堡積極向國王威廉三世進言，建議加快開辦大學教育，認為大學教育是為國家的政治統(tǒng)一所能夠做的最重要準備。他說：“大學是一種最高手段，通過它，普魯士才能為自己贏得在德意志以及在全世界的尊敬�！�

費希特這位哲學家更是倡導全民教育的急先鋒。他指出，普魯士的解放和復興取決于它是否有能力建立起一套適當?shù)慕逃�體系，它是否能為國家訓練出亟需的領袖和能夠自覺跟從他們前進的民眾。費希特走出書齋，向社會各界呼吁，要用服兵役的辦法來強制推行全體國民教育。他說，只要搞好全體國民教育，“所有經(jīng)濟領域，不要很長時間，也不要克服很多困難，就可以達到空前的繁榮昌盛，如果需要核算的話，國家獲取的利益將超過它最初投資的千倍”。

這時，整個德意志出現(xiàn)了一種辦教育的狂熱情緒。人們認為，要救國強國必須在教育上占得先機，必須通過教育喚起一切積極的力量，催醒所有沉睡著的人，幫助所有被束縛的人解除身上的枷鎖。

德國歷史學家稱，這個時期的德意志是一個熱情澎湃和人心振奮的時期，人們對于教育的信念還從來沒有像這樣深刻過，人們的心又有些像法國大革命爆發(fā)時那樣鼎沸起來了。

“這是整個民族的心跳，是只有在作出了最重大最精彩也最有價值的選擇后，才可能出現(xiàn)的心跳”。史學家們?nèi)缡钦f。

1825年，普魯士在全國開始了實行強制性教育制度，受教育與服兵役一樣，被視為公民的義務。

1850年，普魯士頒布《學校法草案》，對國民教育用法律的形式予以確認和保障；同時法定教師享有公職人員的一切權(quán)利與義務，學生免交學費。

回報總是與投入成正比的。普及全民教育為德意志的發(fā)展奠定了堅實基礎，國民素質(zhì)空前提高，德意志在19世紀中后期終于站在了世界科學技術(shù)發(fā)展的前沿。

——1864年到1869年，在世界生理學的100項重大發(fā)現(xiàn)中，德意志占了89項；

——到1869年，德意志取得了33項醫(yī)學發(fā)明，同期的英、法兩國合計只有29項；

——到1870年，德意志取得了136項電學、光學和熱力學的重大發(fā)明，同期的英、法兩國合計只有91項；

——在這一時期，還有成千上萬的美國學生在德意志的大學學習。

歷史證明了德意志的選擇。

1870年9月，當普魯士軍隊在色當一役中最終打敗法國軍隊并生俘法國國王拿破侖三世時，德軍總參謀長毛奇曾意味深長地說：“普魯士的勝局是在小學教師的講臺上決定的�！敝醒腚娨暸_《大國崛起》節(jié)目組編：《大國崛起·德國》，北京：中國民主法制出版社2006年版，第82頁。

毛奇講這番話時，普魯士的適齡兒童入學率高達97��5%已經(jīng)10年以上。

20世紀90年代初，時任德國總理科爾仍然這樣說：“我們德國人對大學教授的尊重遠遠超過對商業(yè)巨賈、銀行家和內(nèi)閣部長的尊重，這就是我們的希望所在�！敝醒腚娨暸_《大國崛起》節(jié)目組編：《大國崛起·德國》，北京：中國民主法制出版社2006年版，第88頁。

在這里，科爾不只肯定了德國教育的成功，而且還道出了大學教育在德國發(fā)展中的突出地位和作用。

在德國，大學教育是培養(yǎng)德意志新人的基地，是現(xiàn)代科學家的搖籃，是社會思想的發(fā)動機，同時也是最能體現(xiàn)德意志的教育傳統(tǒng)的。

德國的大學教育是從位于柏林的洪堡大學開始的。洪堡大學不僅僅在創(chuàng)建的時間上為德意志之先，而且還是德意志大學精神的杰出代表。

早在1806年那場令人羞辱的戰(zhàn)爭結(jié)束時，創(chuàng)辦大學的事便提上了德意志的議事日程。1810年，在教育大臣威廉·馮·洪堡的力主下，德意志的第一所大學終于落成。不過，位于柏林的這所大學最初是以國王的名字命名的，被稱為“弗里德里希·威廉大學”。

雖然新生的大學是在德意志最危難的時刻建立的，但政府對這所大學的投入?yún)s毫不吝嗇；因為從開創(chuàng)之日起，國家就準備把這所大學建設成為德意志思想的中心、科學的殿堂，并使之成為代表德意志從廢墟上重新站立起來的力量與信心的象征——人們精神上的紀念碑。所以，這所大學從建立時起就是德意志最著名的科學家的聚集之地。

教育大臣洪堡和第1任校長費希特既是這所大學的開創(chuàng)者，同時也是這所大學的精神締造者。

本著“國民教育就是系統(tǒng)地引導和組織國民去獲得共同的創(chuàng)造樂趣”的理念，這所大學辦學的根本思想是：尊重自由的學術(shù)研究，實行教學與科學研究相結(jié)合。

大學從最初起就把致力于科學研究作為主要的要求。認為，教育的最終目標乃是讓學生獲取新穎的知識，在科研方面有卓著成就的優(yōu)秀學者才是最好的和最有能力的教師。在這種理解下，大學不再以博覽群書和熟讀百家為能事，而是要求學生掌握科學原理、提高思考的能力和從事創(chuàng)見性的科學研究�！盀榭茖W而生活”，一時成為這所大學的校風。

校長費希特特別注重創(chuàng)造自由的研究氛圍。他認為，學校的教學大綱和教學科目可以由政府規(guī)定，但科學研究——包括科學研究的目標、對象以及方法和途徑，卻不能由政府下令，而必須留給科學研究工作者去自主地解決，任其自由地發(fā)展。

教育大臣洪堡同樣主張：國家不應把大學看成是高等古典語文學校或高等�？茖W校。決不應指望大學同政府的眼前利益直接地聯(lián)系起來。應相信大學若能完成它們的真正使命，則不僅能為政府眼前的任務服務，還會使大學在學術(shù)上不斷地提高，從而不斷地開創(chuàng)更廣闊的事業(yè)基地，并且使人力物力得以發(fā)揮更大的功用，其成效是遠非政府的近前部署所能意料的�！驳隆掣�·鮑爾生：《德國教育史》，滕大春等譯，北京：人民出版社1986年版，第125—126頁。

教育理念的先進使這所大學獲得了極大的成功。

不久，這所學校在物理、化學、數(shù)學、醫(yī)學等自然科學的研究方面即一躍成為當時歐洲最好的大學之一。國家也視這所大學為自己新理想的代表，把它作為真正從事科學研究與科學教育的典型。這一時期的德國，還有許多大學是仿照這所大學進行整頓或新組建的，其中包括布勒斯勞大學（1811年建立）、波恩大學（1818年建立）和慕尼黑大學（1826年建立）。這所大學的辦學模式也為世界許多國家所效仿。其“學術(shù)自由”“教學與科學研究相結(jié)合”的辦學理念影響深遠，時至今日仍然是全世界大學所尊崇的教育思想。

有人認為，“沒有洪堡大學就沒有光輝燦爛的德意志文明”。對這一說法，人們是贊同的，因為，提起黑格爾、費希特、費爾巴哈、海涅、馬克思、恩格斯、拜耳、愛因斯坦……這些在人類文明史上閃耀著永久光輝的名字，就沒有辦法不把他們與洪堡大學聯(lián)系在一起。

在這所大學主樓的長廊里，掛著許多黑白照片，他們都是歷史上在各個領域里取得了重要成就的該校學者。在他們之中，有黑格爾、費希特、費爾巴哈、海涅、馬克思、恩格斯、拜耳、愛因斯坦……這些在人類文明史上永遠閃耀著光輝的名字。在他們之中，還有29人擁有一個共同的身份：諾貝爾獎得主。這是一個令人艷羨的數(shù)字，是許多國家舉全國之力都難以企及的。所以，這所大學被世人稱為“現(xiàn)代大學之母”。

在這所大學主樓的一塊大理石牌上，還銘刻著這樣一段話：“科學應該被看作是還沒有完全被發(fā)現(xiàn)，而且永遠不會被完全發(fā)現(xiàn)的東西�！甭淇钐帉懼�：大學的創(chuàng)立者，教育家、政治家和語言學家威廉·馮·洪堡。

后來，人們把洪堡譽為“德國現(xiàn)代教育之父”，這所大學也以他的名字命名，稱為“洪堡大學”。

洪堡是卓越的人物，新時代的一切思想都融會于他的頭腦之中。啟蒙運動時期，他就受到海涅古典文學的熏陶，并通過對康德哲學的研究而獲得了新哲學思想。他以人、人的本性為自己鉆研的目標。他于1809年初被任命為普魯士新建的教育部大臣。雖任職18個月即去世，但他卻為德國建樹了一套完整的教育制度，并在這個新教育體系中注入了一種新思想。他所主導的并得到廣為施行的大學以及中小學所采取的發(fā)展方向，歷經(jīng)一世紀之久，始終保持未變。

如同教育理念的先進使洪堡大學獲得了極大的成功一樣，大學教育的先進也使德國獲得了極大的成功。

在歷史上，德意志曾是歐洲近鄰的小學生。15世紀和16世紀時，德國曾向意大利學習人文主義文化。17世紀和18世紀時，德國又向法國學習現(xiàn)代宮廷文化和語言。自18世紀中葉起，德國還向英國學習過哲學、科學和文學。18世紀末葉，德國在接受古希臘文化方面也比其他國家更為熱心。正是因為這些原因，德國才具有了在知識領域的豐富性以及在興趣方面的廣闊性和多樣性。

自19世紀初開展全民教育運動以后，德意志的教育和科學便在歐洲各國中處于領先的地位了。德國的大學成為全世界公認的科學研究中心，舉世的學者不斷到德國走訪或留學。世界各國的大學，包括美國的大學，在19世紀末期也都力圖仿效德國的大學。在初等教育和科技教育方面，德國也成了歐洲各國的師表。

1841年，德意志哲學家路德維希·費爾巴哈發(fā)表了他最著名的作品《基督教的本質(zhì)》一書。他在這部不朽的著作中指出：“人的本質(zhì)是什么？……答案是：理性、意志、愛。一個完整的人擁有思維能力、決意能力、慈愛能力。思維能力點燃智慧之光，決意能力添加能量，熱愛的能力就是愛本身。這些能力都是完美之境，是人類自身的完美，而且，是存在的絕對完美的體現(xiàn)。人的存在就是為了思考、決意、愛�！薄灿ⅰ碀h默頓：《思想的盛宴》，吳瓊等譯，北京：九州出版社2005年版，第612頁。

在經(jīng)歷了充滿絕對、缺乏中庸和節(jié)制的歷史巨痛之后，德國人對于費爾巴哈的這一思想是至尊至崇的。在他們看來，國家是一個珠寶盒，國民是珠寶盒中的珠寶，如若國家不以國民價值為第一價值，則意味著國家毫無價值。

應該說，這一理念正是促使德國成為歐洲文明后發(fā)祥地的重要原因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