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創(chuàng)作《長眠不醒》
節(jié)奏感對他來說很重要，為了確保小說的節(jié)奏感，他有個不同尋常的方法。他會將8.5英寸*11英寸的黃色信紙裁成兩半，將它們“豎著”卷進打字機的紙筒里。然后使用三倍行距打字，這樣每張紙上就只能打125個到150個單詞。他認為這樣急促、簡短的寫作方式，能夠使得他的文字樸素而有力道：“如果不在每張（紙）上都寫出點真材實料的東西，那么寫作就有問題�！比绻�仔細審視《長眠不醒》的文本，我們有時可以很清晰地看出，它是由不到150個單詞的豆腐塊組成的。評論家們已然指出，《長眠不醒》與作為素材的兩個短篇故事有許多差別，這清晰地向我們證明，雷在處理大體相同的材料時，在寫作上較以往更有野心。這種見解確實不假，與此同時，它也顯示出，雷在重寫的過程中其實做了非常多的處理，因而簡直是在“錦上添花”。他充實了舊作的元素，補充了新鮮的內(nèi)容，而在套用基本上現(xiàn)成的劇情時，他也有精力去關(guān)注對他而言更為重要的方面，比如角色塑造和故事效果。
在雷開始寫犯罪小說的年代，大部分懸疑作家都把心思放在劇情上，用故事吊住讀者的胃口。就連注重角色塑造、探索現(xiàn)實主義寫作路線的達希爾?哈米特，也至少給予劇情和動作同樣程度的關(guān)照。雷與眾不同。他始終把角色塑造置于懸疑之上，而這正是他成功的秘訣。
為了深入挖掘馬洛，雷著重刻畫了偵探與老將軍之間的關(guān)系。短篇小說中的溫斯洛將軍也因此搖身一變，成了《長眠不醒》中的斯特恩伍德將軍，我們可以從他的名字中猜到他是個不茍言笑的人，《帷幕》中隱約的關(guān)系也在《長眠不醒》中變得非常直白。在短篇小說中，卡馬迪非常敬重老將軍，所以他不想讓溫斯洛知道殺害他女婿的兇手正是他的外孫。而在《長眠不醒》中，馬洛不僅僅是敬重老人，他還對老人產(chǎn)生了感情：“（將軍，）你隨便想對我說什么都行，我不會生氣的。我想把你付給我的報酬還給你。這么做也許對你沒有任何意義。對我來說卻有意義�！彼固囟魑榈滤坪跻蚕矚g馬洛，至少管家諾里斯是這么認為的：
“他沒有看起來那么虛弱，先生。”
“如果真那么虛，他也估計要入土了。那個叫里根的家伙，將軍到底看上他什么了？”
管家平視著我，面無表情的臉龐略顯奇怪。“年輕氣盛，先生，”他說，“還有那雙軍人的眼睛�！�
“就跟你的一樣�！蔽艺f。
“依我看，先生，倒是跟您的很像�！�
如此溫情的瞬間在通俗作品中顯得格格不入，甚至在雷的作品中也略顯突兀。在通俗作品中，英雄人物總是被擊敗惡人的欲望所感召，然而在這本書中，馬洛的動機卻是保護將軍。在馬洛和斯特恩伍德初次見面的場景中，他們因為都愛喝酒，都熟悉私酒販、冒險家和罪犯的黑話而拉近了關(guān)系。故事的最后，他們發(fā)展出一種隱約的父子關(guān)系：馬洛拼命地想要打動老人，取代已然失蹤、為老人所疼愛的女婿魯斯蒂?里根�！堕L眠不醒》為我們提供了看待這位偵探的一個全新的視角：馬洛是一個渴求真情的孤獨之人。他超越了對斯特恩伍德將軍的職責(zé)，卻沒能因此求得好結(jié)局，他收獲的唯一真情似乎是埃迪?馬爾斯的妻子。他吻了維維安?里根，但目的是借此撬出她丈夫失蹤的真相；他也吻了綽號叫“銀頭發(fā)”的馬爾斯夫人，這一吻的意味就截然不同。在小說的最后幾行，馬洛用戲仿守靈的方式，哀悼了這段真情的逝去：“在進城的路上，我把車停在一家酒吧，喝了幾杯雙份蘇格蘭威士忌。它們沒有讓我好受一點，只會讓我更加想念‘銀頭發(fā)’。從此往后，我再也沒有見過她。”《長眠不醒》在結(jié)尾處給我們留下了一個哀悼所失、孤苦伶仃的男人的形象。它就像是一張揮之不去的孤獨人生的快照，比當(dāng)時大多數(shù)懸疑小說干凈利落的結(jié)尾更震撼人心。
第十四章 “伴我做夢，在我身旁”
直到生命的最后，雷依舊在思考菲利普?馬洛。逝世前一個月，他曾寫道：
馬洛這類人不應(yīng)該步入婚姻，因為他是個孤獨的人，貧窮的人，危險的人，還是個富有同情心的人，而這些品質(zhì)與婚姻都不合。我想，他永遠都會有一間破舊的辦公室、一處孤寂的住所、一些風(fēng)流韻事，卻和任何人都無法建立恒久的感情……我眼里的他永遠形單影只地走在街道上、待在房間里，雖然困惑卻不曾被擊垮。
在這最后一封信中，我們發(fā)現(xiàn)了雷和他筆下角色最關(guān)鍵的區(qū)別。馬洛和任何人都“無法建立恒久的感情”，但是雷有屬于他的那個人：他的妻子茜茜。她的過世動搖了他小心建立起來的自我，令他輕易地被各種傷害所累，尤其是他從此難以抵擋酗酒的誘惑。酒在雷的人生中投下了一道恒常的陰影，并在最后幾乎徹底將他吞噬。不過，茜茜的影響不僅僅如此。他努力創(chuàng)作了一輩子，為的就是寫出能夠配得上妻子的作品，寫出能夠流傳下來的經(jīng)典。他從來不曾把任何作品獻給茜茜，因為他覺得這些作品還不夠優(yōu)秀�？墒窃谶@件事上，歷史告訴我們，他的判斷是錯誤的。雷蒙德&?錢德勒的作品足以躋身最上乘的英語小說行列，他筆下的城市因其偉大而更顯脆弱，他所創(chuàng)造的孤獨英雄散發(fā)著人性的光輝，令一代又一代讀者為之著迷。但是，對雷蒙德?錢德勒來說，這些成就還不足夠。他失敗了，而這是他一生巨大的悲哀。他曾在逝世前一年寫下一首十四行詩，表達過這種心緒，至少對他來說，這是一首悲傷的墓志銘：
任憑季節(jié)流轉(zhuǎn)，美好的事物自會久存，
那些曾經(jīng)振奮的，如今已黯淡且遲鈍。
哦，那輝煌將由我來創(chuàng)造
只可惜絕妙的思緒來得太晚。
這便是雷走到人生終點時給予自己的評價。所幸的是，在他的讀者眼中，他的為人和成就遠不止如此。